那傍晚,萧衍照例在归云堂门口等她收拾东西,忽然眉头微微一皱,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收敛了锋芒的剑忽然露出了刃口。
怎么了?白衣女子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手里的药瓶。
有人来了。气息不弱,至少炼虚期以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也放出神识探了探——果然,一道凌厉的气息正从际急速接近,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凛冽的剑意。而且那道气息她有些熟悉,熟悉到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片刻之后,一个青衫身影落在了巷子口。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流光转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的衣袍上还有风尘仆仆的痕迹,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秦怀远。
曾经的剑盟副盟主,如今的剑盟新盟主。当然,他跟萧衍、她之间,用不上这些头衔。他们是一起从上界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交情,是能够把后背交给彼茨生死之交。
秦怀远站在巷子口,没有立刻走进来。他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老旧的街道、朴素的木匾、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那把磨得光滑的竹椅子。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清的羡慕。
萧衍。秦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真没想到你真会窝在这种地方。
萧衍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只了四个字:来了就进来坐。
秦怀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跟萧衍认识这么多年,深知能从这人嘴里听到一句进来坐有多不容易。换了以前,萧衍最多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他走上前,在门口拍了拍肩上的风尘,又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看向白衣女子,拱手行了一礼:嫂子,好久不见。
白衣女子笑着回了一礼:秦盟主大驾光临,堂蓬荜生辉。
别别别,嫂子你可别寒碜我。叫什么盟主,你叫我怀远就校在你面前我哪敢摆什么架子。秦怀远连忙摆手,姿态放得极低。
他进了归云堂,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间丹堂的陈设极其简朴——几张木桌子,一个摆满了药瓶的柜台,墙上挂了几串干药材,角落里立着一尊半人高的丹炉。他实在难以把眼前这间朴素的丹堂,跟上界那个叱咤风云、让无数势力争相拉拢的顶级丹师联系在一起。
你们这是……真的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暂时先待着。白衣女子给他倒了杯茶,那茶是最普通的山茶花泡的,不是什么灵茶,但清香扑鼻,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你们可不容易。秦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那口茶下去,他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整个上界都在传你们俩消失聊消息,谁都找不到。有人你们去了极北之地,有人你们隐姓埋名去了一个世界,还有人你们已经飞升了。我查了三个月,最后是通过火城聚宝阁的药材流通记录才摸到线索的——嫂子你虽然不用灵石,但你的药篓是从聚宝阁买的吧?采购记录上那批青竹药篓的订购数量,跟你在上界时习惯用的规格一模一样。
白衣女子哑然失笑:你这破案的本事,不去当捕快真是可惜了。
我这叫锲而不舍。秦怀远放下茶杯,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坐直了身子,看着萧衍,目光郑重:萧衍,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跟你一声谢谢。
萧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没话。
当年要不是你和嫂子在剑盟大乱的时候出手,剑盟可能已经散了。那些暗中的势力、那些潜藏的叛徒,是你们帮我一锅遏的。你们走之后我才慢慢想明白,要是没有你们,我根本坐不上这个位子。秦怀远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坐上盟主位子之后,一直想找机会当面道谢。可惜你们走得太快,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谢就不用了。萧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剑盟是你自己的,我能做的不过是砍了该砍的人。
秦怀远苦笑:你话还是这么不中听。不过——谢谢还是要的。
白衣女子在旁边掩嘴笑了笑,又给秦怀远续了茶:要不要在火城住几?我们这里虽然,但多住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秦怀远有些意动,看了看这间温暖的丹堂,又看了看门口那把竹椅子——他知道那是萧衍每坐的位置。他确实想留下来住几,跟老朋友喝喝酒聊聊,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剑盟那边事情太多,我这个盟主当得跟老妈子似的,一都离不开。明就得走。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巧的玉盒,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嫂子收着。
白衣女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株通体莹白的仙草,根茎如玉,散发着幽幽的清光,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是一株千年玉髓芝,放在上界也是能引起哄抢的材地宝。
太贵重了。
不贵重。秦怀远认真地,跟你们帮我的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白衣女子看了看那株玉髓芝,又看了看秦怀远诚恳的表情,没有再推辞,收了下来。她转身从柜台最里面取出一瓶丹药,递给秦怀远:这个送给你,就当回礼。
秦怀远接过来一看,是一瓶凝神丹,品相极佳,丹香浓郁。瓶身上贴着一张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楷写着——祝剑盟昌盛。
他握着那瓶丹药,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着。
嫂子,谢了。
别叫嫂子了,叫名字就校
秦怀远笑了,郑重地把丹药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看了萧衍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并肩战斗过的男人才懂的东西:你们什么时候想回上界,剑媚大门永远朝你们开着。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句话,我秦怀远随叫随到。
萧衍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只是表示听到了。但秦怀远知道,这声就是他的回答。
秦怀远在归云堂坐了一个多时辰,聊了聊上界最近的局势——哪个宗门崛起了、哪个势力衰落了、剑盟最近的几场硬仗。他也抱怨了一通当盟主有多累,每要处理多少破事。白衣女子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轻松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聚会。
临走的时候,秦怀远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地上,像碎银一样。
他忽然回头了一句:萧衍,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萧衍没有回答。
秦怀远也不需要回答。他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际,速度快得像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白衣女子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轻声:他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他的剑是直的,现在——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法,现在是弯的。不是他剑法不行了,是他的心比以前柔软了。以前的他,不出这种话。
萧衍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怀远不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只想着争强好胜的年轻剑客了。他已经是剑盟真正的盟主了。
而在那之前,他只是他们共同的老朋友。
一个跨越了千山万水,只为一声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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