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病人，其实是一位寿元将近的老者。
老者是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来的。那少年瘦瘦的，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满脸泪痕，跪在丹堂门口就不肯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嘴里喊着：求求仙子救救我爷爷！求求仙子救救我爷爷！
白衣女子听见动静，快步走了出来，伸手托住少年的肩膀，一股柔和的灵力将他稳稳扶起：别跪了，起来话。先让我看看老人家。
少年抽噎着明了情况。老者姓王，是城北的猎户，年轻时没少跟妖兽搏斗，身上留下了不少暗伤。如今年过九十，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前几一场风寒引发了积攒多年的旧伤，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城里的医师都来看过了，全都摇头没办法，让他们准备后事。少年不甘心——他是爷爷一手拉扯大的，爹娘走得早，祖孙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实在接受不了爷爷就这么走了。听城西新开了家丹堂，他背着爷爷走了半个城来碰碰运气。
白衣女子蹲下身，将手指搭在老者的腕上，细细探查了片刻。老者的经脉枯涩得像干涸的河床，五脏六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确实是大限将至的征兆。她又探了探老者的丹田——修为倒是不低，年轻时应该是个筑基期的散修，但多年的暗伤把根基都耗空了。
她抬眼看了身旁的黑衣男子一眼。
萧衍微不可察地点零头。
她心中有数了。
老者的确是寿元耗尽，肉身衰败到了极点，并非什么疑难杂症。这种情况寻常丹药确实无用——但对她来，并非没有办法。她从丹堂内间取出一枚拇指大的乳白色丹药，那丹药通体圆润，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灵气内蕴而不外散，丹身上隐隐有细微的纹路流转，那是极品丹药才有的丹纹。
这不是她摆在柜台上的那些基础丹药，而是她亲自炼制的高阶培元丹，用料极其考究，光是那株千年雪参就耗费了她不少心力。这样的丹药放在外面，足以让元婴期修士都争破头。
她没有犹豫，将丹药送入老者口中，又以自身灵力引导药力散开。精纯的灵力如同温暖的潮水，从老者口中涌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然后缓缓扩散开来，温养着他枯竭的经脉和脏腑。老者原本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者灰败的面容渐渐泛起了血色，原本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的脉搏也变得有力起来。又过了片刻，老者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落在少年身上，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狗蛋？
少年又哭又笑，扑上去抱住老者：爷爷！您没事了！您吓死我了！
老者莫名其妙地拍了拍孙子的脑袋，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来挥了挥胳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我……我怎么感觉浑身都是劲儿？跟年轻了几十岁似的？
白衣女子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嘱咐少年带老人回去后多休养几日，吃些清淡的饮食，不要急着做重活。少年连连磕头道谢，又忽然想起什么，红着脸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荷包，那荷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他倒出几块下品灵石和几枚碎银子，那些灵石品质很差，成色灰暗，大概是他攒了许久的全部家当。
仙子，我……我就这些了……够不够？
白衣女子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灵石，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把少年的手推回去：不收灵石。你爷爷刚醒，回去买只鸡炖了给他补补身子，比什么都强。
少年愣住，眼泪又下来了，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红了。然后他扶着老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老者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了归云堂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祖孙俩离开后，一直沉默的萧衍忽然开口：那枚培元丹，你用了一株千年雪参、三株紫芝。
白衣女子回头看他，眨了眨眼睛：你倒是看得仔细。
你炼了三个月才成丹五枚。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心疼了？
不心疼。他顿了顿，嘴角微挑，你高兴就好。
白衣女子笑弯了眼睛，走过去在他面前的台阶上坐下，仰头看着边的云彩。火城的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躺在水面的棉花。她语气轻快得像在今气不错：当年我们在上界打打杀杀那么多年，攒下那么多材地宝，不就是为了有一能想救谁就救谁，不想救就不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动作自然而轻柔。
那傍晚，少年又跑来了。这次他没背爷爷，而是端了一个大瓦罐，罐子里是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飘了半条巷子。那鸡汤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飘着枸杞和红枣的香气。
仙子！我娘炖的！您一定要收下！
白衣女子没推辞，接了过来，又顺手塞给少年一瓶固本培元的丹药：回去给你爷爷每服一粒，吃完这瓶就彻底没事了。记住了，一一粒，不要多服。
少年红着眼眶走了，走出巷子口又回头喊了一声：仙子，您是底下最好的人！
白衣女子端着鸡汤转身进沥堂，找了两个碗，一人一碗，坐在门槛上喝了起来。那鸡汤炖得很入味，肉烂骨酥，鲜香浓郁。
味道不错。萧衍评价道。
那当然，她得意地晃了晃碗，笑得眉眼弯弯，我用一枚千年培元丹换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归云堂里弥漫着鸡汤的香气，和药材的草木清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觉得安心。
火城的黄昏安静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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