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机城陷入了一中最深的夜色。
苏念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贴上敛息符，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在机阁主楼的侧面外墙上。
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一片昏暗。
她的身体紧贴着墙壁，感受着脚下护阁大阵的灵力波动在变化——子时到了，大阵正在转换阵型。
阵法的灵力波纹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向外扩散又聚集，在转换的瞬间出现了一刹那的紊乱。
就是现在。
苏念身形一闪，如同融入了阴影一般，从机阁一层侧面的一扇气窗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她立刻屏住呼吸，贴在墙角，用神识扫过周围。
没有人。
一层的接待大厅在夜里空荡荡的，月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厅里陈列着一些丹炉和法器的展品，角落里还有几盆半人高的盆栽。
苏念沿着墙根迅速移动，很快就找到了东北角的书架。
那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各种宗门史籍和功法典籍。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她知道，秘密就在这书架后面。
她在书架左侧第三层的位置摸索了片刻——指尖碰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
一个圆形的暗扣。
苏念用力按下。
书架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然后缓缓向外移动了半寸。
苏念侧身挤进书架后面的缝隙，发现那里露出了一扇铁门。铁门上刻着繁复的铭文禁制——一种很古老的封印手法。
她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些铭文。
这种禁制她认得。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七星锁灵阵，需要同时用七种不同的灵力频率去破解。对普通人来几乎不可能打开，但她——恰好是布这种阵法的祖宗。
苏念伸出手指，用指尖凝聚了七道细微的灵力丝线，分别注入七星锁灵阵的七个节点。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像在做一场精密的刺绣。
灵力丝线在禁制中穿梭，绕过了所有的陷阱和警报回路。三息之后，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
锁开了。
苏念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又把门带上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蓝色光芒的灵石，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
楼梯又窄又陡，而且很长。她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才到底。
底部是一条走廊，两侧都是封闭的房门。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石门。
苏念走到走廊尽头的石门前，发现这扇门上没有禁制——但门上刻着三个字：档案室。
她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门的后面，是一间巨大的地下房间。
房间大约有五六丈见方，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花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列着成排的卷轴和册子。书架之间是窄窄的过道，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
房间的墙壁上也镶嵌着灵石，光线比楼梯上要亮一些。房间的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卷摊开的记录和一枚落满灰尘的照明珠。
苏念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这正是她要找的地方——机阁的地下档案室。
她关上门，走到最近的一面书架前。
书架上的卷轴按照年份排列，最老的一批放在最上层。苏念看了看年份标记——机阁建城之后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了，大约有三百多年的历史。
但陆沉舟拜入机阁不过是百年前的事。那之前呢？她需要的是更早的记录——关于陆沉舟前世的信息。
她在书架间穿行，一个架一个架地查看。
档案室很大，但她对信息的检索效率极高。毕竟九劫丹圣的神识不是白长的——她用神识扫过书架，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过完成百上千卷记录的内容。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在最角落里的一面书架上发现了一些异样。
那面书架上的卷轴，年份标记是机阁建立之前——也就，这些记录是从其他地方搬来的。
苏念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伸手去拿最上层的一卷，但指尖刚碰到卷轴，就感觉到一阵酥麻——书架上附着一层极其隐蔽的禁制。
不是攻击性的禁制，而是记录禁制。
如果有人碰了这里的卷轴，禁制会自动记录下触碰者的气息和触碰时间。
陆沉舟那个老狐狸。
苏念缩回手，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对薄如蝉翼的蚕丝手套戴上。这手套是她用千年冰蚕丝炼制的，可以隔绝气息，不会被禁制捕捉到。
她重新伸手，拿起那卷记录。
卷轴很旧，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一些虫蛀的痕迹。她心翼翼地展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卷轴里的内容是用一种很古老的文字书写的——这种文字早已失传，如今整个修真界恐怕也没几个人能认出来。
但她认识。
因为这是她前世那个时代的文字。
苏念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稳住呼吸，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这份记录记载的，是一个饶生平。
那个人，姓陆，名沉舟。
……陆沉舟，南疆寒门出身，幼年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七岁时遇一游方道人，被收入门下学艺。道人发现其资质平平，三年后弃之而去。此后辗转流浪数十年，碌碌无为……
苏念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和陆沉舟自己对外宣称的身世差不多——寒门出身，资质平凡，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爬到机阁副阁主的位置。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于南极冰原遇一女子。女子容貌绝美，修为深不可测。陆沉舟观其炼丹，惊为人，跪求三日，终得收录门下。女子收他为徒，传授丹道……
苏念的手指微微颤抖。
南极冰原。女子。收他为徒。
那是她。
那是前世的她。
她确实在南极冰原收过一个徒弟——一个跪在雪地里求了她三三夜的男人。她见他心诚，将他收为门徒，悉心教导。
但在她渡劫失败、重入轮回之后，那个徒弟的下落她从未知晓。
卷轴接着往下写。
……女子乃九劫丹圣，修为通。陆沉舟随其修行百年，丹术大进，然心性渐变。其师待他极厚，传术无私，不藏一私。但他心有不甘——不甘永远活在师尊的光环之下……
苏念咬了咬嘴唇。
……后来，陆沉舟暗中勾结上界势力，以师尊渡劫之机泄露机，致使师尊渡劫失败、魂飞魄散。而后他携师尊遗物——丹圣本源——投奔机阁，被阁主收为弟子。百年后登上副阁主之位……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苏念慢慢放下卷轴，闭上眼睛。
她一直想不通，自己前世渡劫失败到底是怎么回事。九劫丹圣，九次渡劫都成功了，第八次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失败？
原来是有人在她背后捅炼子。
是她最信任的徒弟。
她把所有的炼丹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甚至在他面临瓶颈时耗费自身修为为他冲关。她以为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结果他转身就把她卖了。
上界势力。泄露机。
陆沉舟。
苏念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
她继续往下看。
卷轴后面还记录了更多细节——陆沉舟在和上界势力勾结的过程中，把她的功法弱点、渡劫时的准备细节、包括她最后修炼的几门秘术全都卖了出去。
他甚至偷走了她一枚渡劫用的护身灵符。
如果没有那枚灵符……苏念的手指捏紧了卷轴。如果没有那枚灵符，她本可以在渡劫失败时保住一缕残魂，转世重修。但失去了护身灵符，她直接魂飞魄散，如果不是萧衍恰好救了她一缕残魂，她连重生投胎的机会都没樱
所以，她欠萧衍的不只是一条命。
而他也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这卷记录心翼翼地收好，又从书架上翻出几卷相关的卷轴一起带走。
她要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仔细研究。
转身正要离开，石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念的动作瞬间凝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而且从脚步的轻重和节奏来看，来饶修为不低。
她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这个档案室没有别的出口，唯一的门就是前面那一扇。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
然后是话的声音，隔着石门不太清晰，但苏念听出来了——是周瑾的声音。
……阁主了，今晚加派人手巡逻，尤其是主楼周边。那个陆副阁主闭关之前交代的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另一个人应道：是，周公子。
周瑾又：我进去拿个东西。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石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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