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道大会决赛的场地设在机城中央的万丹广场上。
苏念站在参赛席中,看着面前那座三丈高的青铜丹炉,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演这一场。
广场四周坐满了人。机阁的长老们坐在高台上,各大势力的来宾分列两侧,还有数不清的散修挤在外围的看台上。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进入决赛的一共十二个人,此刻一字排开,每人面前都有一座青铜丹炉。苏念排在第七位,左手边是一个穿白袍的中年丹师,右手边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紧张得手都在抖。
主持决赛的是机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洪亮如钟:决赛规则:三个时辰内,以机阁提供的灵材炼制二阶丹药凝元丹。品质最高者胜出。
凝元丹。
苏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二阶丹药,对普通丹师来确实不算简单。凝元丹要求对火候的控制极为精细,多一分则药性过烈,少一分则药力不足。能在三个时辰内炼出上品凝元丹的,就已经是一流丹师了。
可她是什么人?
她是九劫丹圣。
让她炼凝元丹,就像让一个御剑飞行的剑仙去学走路。
苏念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台上的机阁长老们。陆沉舟不在其知—他正在被反噬之苦折磨,这会儿应该还在后殿调息。
她想到陆沉舟那张脸,想到他在丹道大会初赛时对她的,想到他眼中那股势在必得的光芒。他要她赢。他要她在丹道大会上大放异彩,然后顺理成章地加入机阁,成为他的人。
可她偏不。
她来机城,是为了查清楚自己前世渡劫失败到底是谁搞的鬼,不是为了给谁当棋子。
开始——
随着老者一声令下,十二座丹炉同时点燃。
火焰腾起的瞬间,广场上的温度骤然升高。
苏念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丹炉的控火阵纹上。
她要想办法输。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故意放水,而是合情合理的失误——一个水平不错但运气不好的丹师,在关键环节出了岔子。
问题是她太擅长炼丹了。让她炼一炉完美的凝元丹,闭着眼睛都能做到。但让她炼废一炉,反而要费点心思。
她一边往炉中投入灵材,一边在心里推演。
凝元丹的核心灵材是凝元草和地火灵芝,辅以七种调和药材。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是地火灵芝的熔炼环节——温度稍高就会炸炉,稍低则灵芝精华无法完全释放。
大多数丹师栽在这一步,是因为火候控制不到位。
她要栽在这里,就得差一点——不是差很多,只是差那么一丝火候。
苏念定了定神,催动灵力注入丹炉。
火焰在她的控制下缓缓升腾,灵材在炉中翻滚。她故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略显生涩,像是一个在决赛场上紧张聊丹师。
旁边那个白袍中年丹师手法娴熟,一看就是老手。再往右两个位置,那个少年果然出了问题——地火灵芝入炉的时机晚了片刻,炉中顿时冒出一股焦糊味。
少年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补救,但已经晚了。
苏念收回视线,专注于自己的丹炉。
前期的处理还算顺利。凝元草精华提取完毕,七种辅材也依次熔炼完成。她甚至在控火时故意多加了一分力,让炼出的灵液看起来没有那么纯净。
周围的看台上传来阵阵喝彩声——有人已经炼出了雏丹。
苏念瞥了一眼高台上的计时香,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
是时候了。
她将地火灵芝投入炉中,灵力微微一抖——精准地偏了那么一毫厘。
丹炉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苏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倒不是装的,她确实在强行压制自己条件反射想要调整火候的本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好,她低声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往炉中打入几道法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炉盖缝隙中冒出一股青灰色的烟,夹杂着一丝焦味。紧接着,整个丹炉内部传来咕噜噜的声响——那是灵液沸腾过度、药性相冲的声音。
苏念后退半步,眼睁睁看着炉盖被一股气流顶开,半炉废渣喷涌而出,溅在台面上。
嗤——
丹炉里的火焰晃了晃,熄灭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炸炉了?
可惜了,前面看着还挺稳的。
决赛压力太大了吧,这姑娘看着年纪也不大。
是火城来的那个苏念吧?初赛的时候可惊艳了,怎么决赛反而……
苏念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实际上她正在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成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混合了震惊、懊恼和茫然的复杂神情。这种表情她在前世见得多了——失败者的标准脸。
高台上,一位机阁长老皱了皱眉,拿起名单看了一眼,低声对旁边的人了句什么。
主持的老者走过来,查看了一下丹炉的残渣,摇了摇头:地火灵芝熔炼时灵力不稳,控制力不够。淘汰。
苏念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做出一个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从参赛席上退下来,走到观众区边缘。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修士,满脸同情:别灰心,下次再来。
苏念:……多谢。
她心里想的是:不用下次了,这次我就没打算赢。
走出万丹广场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轻松了。
不用再装模作样地参加什么丹道大会了。不用再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戏了。她现在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中央高耸的机阁主楼——那座九层高的楼阁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机阁。
陆沉舟的老巢。
她的好徒弟——不对,前世的徒弟——这会儿应该还在后殿里忍着反噬之痛。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
等着吧,她低声,为师这就来找你的账本了。
转身,她混入人群,朝机城的深处走去。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各色商铺林立。有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材的,还有专门收购丹方和功法卷轴的书铺。
苏念沿街走着,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一直在用神识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
机城的布局很有意思。
整座城建立在一条巨大的灵脉之上,城中的建筑按照某种阵法的规律排粒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她这种级别的阵道高手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九宫锁阵。
机阁的主楼在阵眼位置,八条主街呈放射状向外延伸,每条街的尽头都埋有阵基。
这种大阵一旦启动,整座城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城内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
她得心。
万一暴露了身份,陆沉舟启动了锁大阵,她和萧衍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想到萧衍,她脚步微微一顿。
那个男人这两一直没露面,不知道在做什么。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等她。
不过她倒也不担心他。
那人虽然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但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候出现。而且他那个不心漏出剑气的本事,比她还离谱。
苏念摇摇头,把萧衍的事暂时放到一边,拐进了一条巷。
巷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两层木楼。
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百晓阁。
这是她昨在城里闲逛时偶然发现的——一个专门贩卖情报的地方。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头,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没抬:问什么?
苏念在柜台上放下一袋灵石:我要查一个人。
老头终于睁开一只眼:
机阁副阁主,陆沉舟。
老头的眼睛睁开了另一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姑娘,你这胆子不啊。
苏念笑了笑:怎么,不敢卖?
那倒不是。老头伸手把灵石袋收进抽屉,只是提醒你一句,钱货两清,出了这个门,百晓阁不认账。
知道。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卷,摊开在桌面上。
兽皮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苏念凑近一看,发现那是一份关于陆沉舟的生平记录——从他在机阁崭露头角,到一路坐上副阁主的位置,记录得相当详细。
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些。
还有更老的吗?她问。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的是——他拜入机阁之前的记录。
老头的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把兽皮卷收起来,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不在百晓阁。
在哪儿?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柜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个月牙。
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机阁地下档案室的标记。
姑娘,老头低声,我什么都没跟你过。
完又趴回柜台上,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苏念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百晓阁。
走出巷的时候,阳光依然明媚,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
机阁地下档案室。
那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加快脚步,朝着机阁主楼的方向走去。只是还没走出两条街,就看见前面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迎面走来。
那年轻人面容俊朗,腰间挂着一块机阁的令牌,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
苏念目光一凝。
她认得这个人——机阁阁主的独子,万宝楼的大少爷,周瑾。在丹道大会初赛时,这人坐在贵宾席上,一直用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眼神打量她。
周瑾显然也看到了她。
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这不是丹道大会上那个炸炉的苏姑娘吗?
苏念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还是礼貌地行了一礼:见过周公子。
别这么见外嘛。周瑾走上前两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苏姑娘这炼丹的手艺……要不要来我万宝楼做事?我保证待遇比机阁好。
苏念微微一笑:多谢周公子美意,不过我炼丹水平有限,就不给万宝楼添麻烦了。
谦虚了。周瑾往前又逼近一步,我听人,你在初赛的时候可是炼出了上品丹药。怎么决赛就炸了炉呢?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嗅觉倒是挺敏锐的。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决赛太紧张了,手抖了一下。
是吗?周瑾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起来:行,那我就不勉强了。不过苏姑娘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苏念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这个周瑾,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直觉相当敏锐。而且他能在机阁的地盘上这么张扬,明万宝楼的势力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机城的浑水,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她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机阁主楼的方向走去。
不管水有多深,她都要下去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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