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比武大会的议论还在持续,但没有人敢来敲他们的院门。那些好奇的目光在远处徘徊了一阵子,发现院子里每的生活毫无波澜——早上有人练剑,白有人炼丹,傍晚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一碗粥——于是渐渐也就散了。
苏念喜欢这种安静。
准确地,她喜欢的是这种明明外面翻覆地,院子里却岁月静好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和萧衍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罩住了,外面那些风声雨声传不进来。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新泡的茶。茶是萧衍去集市上买的——不是苏家送的,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他苏家送的酒喝完了,换换口味。
茶壶是粗陶的,茶碗也是最便夷那种,但泡出来的茶意外地不错。苏念端起来闻了一下,茶香清雅,入口微涩后回甘。
这是哪买的?她问。
城南老张茶叶铺。
我怎么不知道那有茶叶铺?
因为你每次去城南都往左看,那家店在右边。
苏念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这话她听过——上次他桂花树的时候,也是这个句式。
她放下茶碗,看着萧衍。
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姿势放松,目光落在远处院墙外那棵桂花树的方向,表情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片碎金,和他深灰色的衣袍配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幅画。
你老是记这些干什么?她问。
记什么?
我往哪边看。
萧衍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习惯了。
什么习惯?
他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茶。
苏念也没追问。她端起茶碗,靠回椅背上,也学他那样看着院墙外的空。
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一只摊开的饼。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淡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来,有几瓣掉进了她的茶碗里。
她把花瓣捞出来放在桌上,看着那片湿漉漉的桂花瓣,忽然问了一句:
萧衍。
你前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得很随意,语气像是在聊今气不错。但她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答案。可能是因为碗里的桂花太好看了,可能是因为今的空太蓝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站在院子里练剑时剑气沉稳如山的男人,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茶汤。茶水映着光,在粗陶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一个打打杀杀的人。他。
苏念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自嘲,没有沉重,就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修炼、杀人、被人追杀、再去杀别人。萧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概就是这样。
院子的风停了一瞬。
苏念垂下眼睛,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花瓣。
我也是。
萧衍转头看她。
她坐在他对面,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柔和,但她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眼底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那是只有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平起平坐的理解。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像茶香一样不浓不淡,却恰到好处。
然后萧衍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幅度微笑,而是真正被逗笑聊那种——嘴角往上扬,眉眼舒展开来,连肩膀都松了下来。他笑得很轻,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苏念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些不好意思——
笑什么笑?我真的。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萧衍看着她,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尽。
就是觉得——他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挺好的。
苏念眨了眨眼。
什么挺好的?
萧衍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碗,像敬酒一样朝她举了举,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碗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挡不住他眼里的笑意。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放弃了追问。她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学着刚才他敬酒的动作回敬了一下。
风吹过院子。
桂花又落了几瓣,掉在石桌上,掉在两人手边,掉在茶壶盖子上。
苏念低头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
两个人坐在一个破院子里,喝一壶粗茶,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风一吹就是一下午。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日子。九劫丹圣的日常应该是炼丹、渡劫、跟那些老怪物们周旋——而不是坐在一个连院墙都歪聊破院子里,对着一个话不多的剑修发呆。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
甚至可以——
还挺喜欢的。
她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炼丹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吃什么?
萧衍想了想:
苏念撇了撇嘴:又吃面?
你昨也是这么的,但昨那碗面你吃了两碗。
苏念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实在没什么可反驳的——她确实吃了两碗。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进沥房。
关上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院子里笑了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苏念站在门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这家伙。
萧衍坐在院子里,听着门在身后关上,低头看了看面前两个茶碗。
一碗她的,一碗他的。
两个碗挨在一起,像两片花瓣落在同一片水面上。
风吹过来,把桌上的几瓣桂花吹到了他的茶碗边上。
他伸手把那几瓣花轻轻拨进茶碗里,然后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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