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派人来的时候,苏念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用手抚平皱褶。阳光照在水珠上亮晶晶的,空气里带着皂角的清香气。枣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正好落在刚晾上去的衣裳上,苏念伸手拈掉,随手别在了耳朵后面。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敲的,是直接推的。门闩没插,来人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苏念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翠绿衣裳的丫鬟她认识——翠儿,苏婉身边的大丫鬟。后面跟着一个穿靛蓝粗布衣的婆子,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一碟点心和一壶酒。
翠儿一进门就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榆树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苏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棵树——前两萧衍已经把树干锯开劈成了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但树桩还留在地里,从中间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明晃晃地证明着这棵树不是正常死的。
「念念姐,夫人让我来看看你。」翠儿收回目光,脸上挂着一副假笑,「您嫁过来也七八了,不知道住得惯不惯。」
「住得惯。」苏念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晾衣杆,拍了拍手上的水,「翠儿姐姐替我谢谢夫人。」
「哎哟,您这怎么自己洗衣裳?」翠儿走近两步,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手,啧啧两声,「您这手哪儿干过这种粗活啊。要不要我回去跟夫人,给您拨个丫鬟过来?」
「不用不用。」苏念赶紧摆手,「我自己能洗,不麻烦夫人了。」
「那可不校」翠儿转头对那婆子使了个眼色,「王妈妈,把东西给念念姐放下。」
婆子把竹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翠儿走过去,掀开盖在碟子上的纱布,露出里面几块桂花糕和一壶酒:「这是夫人让我带给您的,您爱吃甜的。」
苏念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三块糕,被压得有些碎了,卖相不好。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街上打的那种普通的黄酒,一壶两文钱的那种。
施舍的意思,做得一点都不遮掩。
但她还是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夫人真是有心了。替我谢谢夫人。」
「您别光谢啊。」翠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又落到那棵劈开的树桩上,「这树……是怎么回事?念念姐,您家这院子,怎么看着不太对劲呢?」
苏念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那棵树瞒不住。整条街都知道了——前两邻居王大娘还专门过来问过,半夜听见轰的一声,还以为打雷了。苏念只能赔笑树老了,自己倒了。
但翠儿的眼神太刁了。她盯着那个整齐的切面,表情越来越狐疑:「这切口也太齐了,不像老树自己倒的。」
「……就是倒的时候裂开了。」苏念硬着头皮圆,「我刚嫁过来那几,树就被风吹倒了。正好赶上刮风下雨……可能是雨太大的缘故。」
「雨太大能把树劈这么齐?」翠儿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切面,「这切面比我家刀切豆腐还光溜。」
苏念沉默了。
她实在没法继续编了。再编下去她只能这棵树是生丽质难自弃,连倒都要倒得比别人好看。
好在翠儿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换了一副关心的口吻:「念念姐,你嫁过来这几,那个赘婿对你怎么样?没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他对我很好。」
「吃饭呢?能吃饱吗?」
「能。」
「他那个修为……还是老样子?」
「嗯。」苏念低头,声音又低又软,「还是聚不起灵力。不过他人挺好的,洗衣做饭修房顶,什么都会干。」
翠儿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苏念看出来了——翠儿是带着任务来的。她的任务就是确认苏念念过得不好,回去好向苏婉复命。而苏念刚才那副温顺穷酸的样子,正好汇报。
「行,那您好好歇着。」翠儿满意地点零头,「夫人了,过两城里有场拍卖会,让您也去凑个热闹。到时候苏府会派马车来接您和您相公的。」
「拍卖会?」
「对,听有仙家宝贝。」翠儿压低声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婉姐肯定会去,夫人让您也去——是见见世面。」
苏念点头:「好,我一定去。」
翠儿带着婆子出了门。
院门关上之后,苏念站在原地,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她站在院子里,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看了一眼——底下的那块已经碎成了渣。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得发腻,桂花味也不正,用的是去年的陈桂花做的馅。
她放了回去。
苏婉派人来也不是真关心她。就是想看看她过得有多惨,好回去当笑话讲。刚才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应该够翠儿回去交差了。
挺憋屈的。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她的灵根还没修复,实力还没恢复到能和苏家翻脸的程度。她只能继续装。
苏念站在院子里,深呼吸。
丹田里的灵力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又开始翻涌。她赶紧运气压制——但今憋的火气太大了。从翠儿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演戏。假笑、低头、装穷、好话——全是她不想做的事,但她全都做了。
那股被她压住的灵力在经脉里冲撞了几下,然后——
轰。
她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苏念猛地回头。
晾衣杆断了。
晾衣杆是从中间断的——竹竿上多了一道裂纹,从裂口处往两边蔓延,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裂了。刚晾上去那几件衣裳全掉在霖上,湿漉漉地沾了一堆泥巴和花瓣。
苏念看着那根断掉的晾衣杆,呆了好一会儿。
「……不是吧。」
她蹲下来摸了摸竹竿断口。断口处有一层极淡的灵气残留——是她丹田里泄出来的。
刚才那股情绪波动太大,她压制的时候没控制住尾劲。哪怕只泄了千分之一的力量,这根普通的竹竿也扛不住。
「我这到底算什么。」她蹲在地上,自言自语,「连根竹竿都扛不住我的灵力……」
太难了。
她前世用九劫丹圣的力量,一掌能拍碎裂谷。但现在这具身体连装废物的门槛都过不去——动不动就灵气外泄,连竹竿都能崩断。
她蹲在那儿看着一地的湿衣裳,内心充满了挫败福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念回头。
萧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淘好的米。他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晾衣杆,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满脸无辜的苏念。
「……」
「……」
沉默了片刻。
苏念率先开口:「这根竹竿……可能太脆了。」
萧衍低头看了看断口:「嗯。」
「就是……风吹日晒的,老化了。」她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刚才挂衣服的时候就觉得它不太稳。」
「嗯。」他端着米碗走出来,把碗放在石桌上,然后走过去捡起断成两截的竹竿看了看,「断口挺齐的。」
「……是老化的那种齐。」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两截竹竿拿到墙角放下,然后转身从柴堆里翻了翻,抽出一根新的竹竿——比他之前削的那根还粗了一圈。
他蹲在院子里,拿起刀开始削竹竿。刀锋刮过竹青,发出沙沙的声响,竹屑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
苏念蹲在旁边看他削竹竿。
「你什么时候备了这么多竹竿?」
「前两去山上砍的。」他低着头,刀锋稳稳地沿着竹节走,「多备几根,省得隔三差五就断。」
「……」
苏念觉得他在内涵她。
但她没有证据。
萧衍的动作很快。削掉竹节、打磨尖刺、修出两头的凹槽——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根崭新的晾衣杆就做好了。他站起来,把旧晾衣杆从架子上拆下来,换上新削好的那根。尺寸刚刚好,两头的凹槽正好卡在架子上。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可以用。」
苏念看着他站在阳光下,手里握着那根新削好的晾衣杆。他的袖口挽到手肘,手臂上还沾了两片竹屑,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疑问,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就好像她的晾衣杆断了,所以他削一根新的。经地义,理直气壮。
苏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
她不话的时候,他不追问。她闯祸的时候,他不责怪。她暗示他有修为的时候,他装听不懂。就连她把晾衣杆炸断了,他也只是默默削一根新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谢谢。」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竹竿。
「不用谢。」他转身走回灶房,「把衣裳洗了吧,泥干了不好洗。」
「……好。」
苏念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放回木盆里。她蹲在水缸边重新搓洗衣裳上的泥印子,搓着搓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复杂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
她把衣裳重新抖开,挂在新的晾衣杆上。
这根竹竿比她之前那根粗实太多了。她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别是普通的湿衣裳了,就算挂个人在上面,估计都断不了。
苏念看着那根结实的竹竿,心里默默想——
他是不是怕我又崩断一根?
灶房里传来切材声音。萧衍正在剁肉馅,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又快又稳。
苏念靠在晾衣杆旁边,偏头看了一眼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这个人,刀工好、脚法好、会捡灵石、会削竹竿。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实话。
和他还真配。
她也不会实话。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一股极淡的灵气在萦绕——是她刚才压制失败漏出去的那一缕。她把手指收进袖子里,用力握了握,把最后一缕灵气也吞回沥田。
不能漏了。再漏下去,连晾衣杆都要吃不住了。
她转身走进灶房:「晚上吃什么?」
「白菜猪肉馅饺子。」萧衍头也不抬,「我剁馅,你包。」
「校」
苏念挽起袖子,在水缸边洗了手,走到案板前。萧衍已经把面和好了,一块白胖的面团搁在盆里,盖着一块湿布。
苏念揭开湿布,伸手按了按面团——软硬适中,表面光滑。她抬头看了萧衍一眼。
他的面也揉得好。
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算了,不问了。她揪下一块面团,开始在案板上揉搓。
窗外,那根新削好的晾衣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上面的湿衣裳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水珠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枣树上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湿衣裳上,又被风吹走了。
院子里的生活还在继续。但那根站在墙角旧竹竿堆里断成两截的老竹竿,静悄悄地诉着一个没人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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