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樕朱之山向北,师和顺走了两。
第一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浅沟走,沟底覆盖着一层细碎的、颜色偏浅的沙土,踩上去时发出松软的沙沙声。路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颜色灰白,断面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泽。他没有捡。他只是走。第二早上,他翻过一道低矮的碎石脊,看到了藟山。
从远处看,藟山并不高。山势平缓,山脊线柔和,像是一道从荒原中缓慢拱起的巨大土坡。但走近之后,他很快发现这座山与他见过的所有山都不同。藟山的山体是有层次的。山脚处的岩石呈深褐色,质地沉重,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近乎金属般的暗色光泽。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块裸露的岩面。触感冰凉,比周围的空气低了许多,带着一种持续的、像是被某种内在的东西缓慢冷却着的温度。他把手掌贴在岩面上多停了一会儿,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近乎震颤的质感从岩石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层深处缓慢地流动。他站起来,沿着山脚走了一段。
越往上走,岩石的颜色越浅。从深褐色过渡到灰褐色,再从灰褐色过渡到一种更浅的、带着极淡青绿色的色调。那些岩石的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他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在山腰的中段看到了一片裸露的岩面。那片岩面与其他地方不同——颜色偏浅,呈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是被长期浸润后形成的暗色沉积物。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沉积物中嵌着一些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纹路,那些纹路从岩面的一端向另一端延伸,间距均匀,像是曾被某种力量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痕迹。他站起来,沿着那些纹路的方向走了一段。
午后的光线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时,他走到了藟山的山腰。山腰处的地面几乎全部由那些浅色的岩石构成,踩上去时发出清脆的、近乎金属般的声响。他走了一段之后,在山腰的中段看到了一处被矮石半围的空地。空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有一些散落的石片,颜色偏深,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走进空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石片,然后站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山腰的北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水流般的节奏。他放慢脚步,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在山腰的北端看到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宽,约莫两指,从空地的北端向北延伸,看不到尽头。裂缝的边缘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颜色偏深的沉积物,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把耳朵贴近裂缝,听到了水声从裂缝深处传来——那声音比之前更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流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下方缓慢地经过。
他站起来,沿着那道裂缝继续走了一段。裂缝在前方逐渐变宽,最后在地面上展开成一道浅沟。浅沟中开始有水渗出——不是涌流,也不是瀑布,而是一种极细的、像是被岩石长期浸润后缓慢释放出来的水流。那水很清,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蓝色。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些水。水很凉,触感柔软而滑润,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深层岩脉的温度。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水从岩石中渗出、汇入浅沟、沿着沟底缓慢向北流去。
他沿着那道浅沟向北走了一段。水在沟底越来越浅,最后完全消失在碎石和沙土之间。但沟底的沙土是湿的,能看出水流曾经经过的痕迹。他沿着那道痕迹继续走了一段,在藟山的北端边缘看到了一片更开阔的、近乎平坦的浅灰色地带。那片地带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有一些散落的碎石,颜色偏浅,断面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泽。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它的质地比周围的碎石更密实。他把那块石头收进了怀里,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
就在他走出那片浅灰色地带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片水面。那片水面不大,约莫几步见方,水很清,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蓝色。水面上方漂浮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雾气。但让他注意的是水中的东西。那水中有许多细的、颜色偏深的生物在缓慢地游动。它们不大,约莫一指长,身体呈椭圆形,头部比身体略大,两只很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光泽。它们的尾部很长,像是一条细长的丝线,在水中缓慢摆动时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迟缓的节奏。它们成群地聚集在水面下方,身体在水中微微弯曲,尾部丝线般的摆动在水中拖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他蹲在水边,没有靠近。那些东西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莲没有在意。它们在水中缓慢地游动,时而浮到水面附近,时而沉入水底。
就在他蹲在水边观察那些东西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水中传来的,而是从他身后的方向——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脚步声般的节奏。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人正沿着浅灰色地带的边缘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老人。他的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穿着一件颜色已经褪得近乎灰白的粗布短衣。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被长年的日晒和风吹得粗糙而紧实。他的头发花白,很短,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考量,但步伐很稳。他走到离师和顺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那片水面。
“你从西边来。”老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被长期使用后形成的沙哑质地,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师和顺点零头。
“从那些有名字的山那边。”老人又,这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是。”师和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水面。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湿润和水汽,吹动了他额前几缕花白的头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师和顺。
“那些东西叫活师。”他,指了指水中的生物,“从藟山的岩缝里生出来的。年年都有,年年这么多。”
师和顺看了一眼那些在水中缓慢游动的生物。“它们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老人,“我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我父亲的时候它们也在这里。再往上,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他蹲下来,用手在浅灰色地带的沙土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从水面边缘开始,向西面的山体方向延伸了一段。
“水从山中来。”他,“从那些裂缝中渗出来。西面的山上有玉,东面的山下有金。水从玉和金的中间流过去,带着两边的碎屑。那些东西就吃那些碎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然后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约莫一掌长,被一块灰白色的布包着。他把布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块石头。那石头的颜色偏深,表面光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油脂的光泽。
“这是从山上捡的。”老人,把石头递给他,“藟山的玉。你拿着。”
师和顺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它的质地极其细密,几乎看不到任何颗粒,在光线下能看到内部有一层近乎透明的、像是被长期压缩后形成的纹路。他握着它,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上升。他把它收进了怀里。
“你往东走?”老人问。
“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望向东面的方向。东面是一片开阔的、几乎看不到边际的浅灰色平川。平川的尽头,有一层淡淡的、几乎无法分辨的灰蓝色轮廓。
“那边有一条河。从藟山流出去的。叫食水。”老人,“往东流,一直流到很远的地方。你沿着那条河走,就能走到你要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沿着浅灰色地带的边缘向来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师和顺一眼。
“那些东西,”他,指了指水中的活师,“别看它们。它们比我们都活得久。藟山的玉,藟山的金,都是从它们身上来的。你记住这个。”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郑
师和顺蹲在水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活师。它们在水中缓慢地游动,身体微微弯曲,尾部丝线般的摆动带着一种精确的、几乎像是测量般的规律。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把气线从掌心放出去,沿着水面延伸了一段。气线在触到那些活师时,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像是被长期浸润后形成的温度差异。那些活师身体的温度比周围的湖水略高一些,均匀而持续。他收回气线,站起来。
暮色正在降临。他沿着浅灰色地带的边缘走了一段,在湖水与浅沟相接的位置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来。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湿润和水汽。他坐在那里,把那块老人给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在暮色中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照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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