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色便有些不对。
师和顺沿着河岸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从云缝里漏了几回,又缩回去,色渐渐沉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越坠越低。风也起来了,从河面上掠过,带着潮湿的凉意。河岸的芦苇被风压得伏倒又立起,白鹭成群地飞过,鸣声里带着不安。田埂上的农人开始收工,扛着锄头,脚步匆匆地往村里赶。他抬头看了看,没有急着找地方避雨,只是把竹篙往肩上一搭,加快了脚步。
走不多远,风里已经带上了雨星。路上一个赶牛的老汉,朝他喊了一声:后生,前头没人家了,雨要来了,快找地方躲躲!他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又走了一程,色更暗,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伸手就能触到。
雨是在他行至一处山脚时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打在河面上,漾开疏疏的圆;接着便密了,织成一片蒙蒙的雨幕,把远处的山影、近处的田埂,都笼在里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衣摆很快湿了大半。师和顺沿着一条上山的土径走了一程,在雨势渐大的当口,望见山腰处露出一角青瓦。
是一座庙。
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半山的一片缓坡上,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几棵老松围着。青瓦斑驳,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土坯,檐角垂着两只旧灯笼,一只亮着,一只暗了,在风雨里轻轻摇晃。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依稀看得出是山神庙三个字。庙前的石阶磨得光滑,阶缝里长着青苔,可阶面上却不见落叶,像是有人日日清扫。门环是旧的铜,被人握得发亮。
师和顺走到檐下,收了竹篙,抖了抖衣上的水。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柴火气。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手上还沾着一点灶灰。他看见师和顺,也不惊讶,只侧了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平平的:进来避避雨吧。
庙里比外面亮堂些。正中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彩绘已经斑驳,眉眼却还清晰,面容慈和,垂着眼,像在俯看人间。神像两侧,侍立着两个童,一个捧印,一个执鞭,也都剥落了颜色,只剩憨拙的轮廓。香案上的香炉积着陈灰,香火早已冷透,可案前那一块地面,却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日日有人照料。香案一角,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柏叶。案侧一面墙上,还残留着半幅壁画,画的是山神巡山的旧景,笔意粗朴,年深日久,已看不清眉眼,只余青绿的颜色,隐隐约约。香案一侧,支着一口旧铁锅,锅下的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暖黄的火光,把半间庙都烘得温温的。梁上有一个燕子窝,泥巢还是新的,一只燕子缩在窝里,雨夜里也不飞走,偶尔啾啾一声,又安静下去。
庙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短褐,身边搁着一副货挑子,正蹲在灶边烤火,见师和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算是招呼。
年轻人把他让到火边:坐吧。锅里烧着水,一会儿就好了。
师和顺道了谢,在火边坐下。火舌舔着锅底,水声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他这才看清,庙的一角堆着一捆柴,另一角放着一只水缸,缸沿磨得光滑,水面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墙角的木架上,摆着几只粗碗、一把豁口的陶壶,都洗得干干净净。
这庙里,就你一个人守着?师和顺问。
年轻人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跳:嗯。就我一个。
守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
他没有多,只是把烧开的水舀进陶壶里,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碗,倒了半碗,递给师和顺。师和顺接过,水温烫烫的,带着一丝柴火的气息,在这雨夜里,格外妥帖。年轻人又倒了半碗,端给那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汉子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长长地舒了口气,:兄弟,你这庙,可是救了我的命。这雨下就下,我方才还在想,怕是要在野地里淋一宿了。
年轻人没接话,只把水壶放回架上,又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他添完了柴,又拿起一把旧扫帚,把火边溅出的几点水渍扫了扫,动作轻而利落,像是做了无数回。
行商汉子歇够了,话也多起来。他他常年走这条路,贩布贩盐,从南边往北边去,一年到头,有半年在路上。他这山里野店少,雨夜最难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寻个避风处蹲一宿。他他也遇过别的庙,有的锁着门,有的塌了半间,像这样还亮着火、有热水喝的,是头一回。兄弟,他,你这庙,比好些驿站都强。往后我每回路过,都来给你添把柴。
年轻人听他这么,手里的扫帚顿了顿,又继续扫着,半晌才:不用添柴。路过,喝口热水就校
雨声渐渐密了。庙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雨点打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像一把一把的豆子撒下来。庙里却安静,只有柴火的哔剥声,和偶尔的一声水响。三个人围着一炉火,谁也不话,可谁也不觉得生分。这雨夜里的火,像是把素不相识的人,都拢到了一处。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背着一个的书箱,浑身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这位……这位施主,生赶路遇雨,可否借这庙里避一避?
守庙的年轻茹零头,也不多话,又舀了一碗热水递过去。书生接过,道了谢,捧着碗喝了几口,才缓过劲来,在火边坐下,把书箱解下来,心地放在身侧,又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箱上的水。他衣摆上全是泥点,鞋也湿透了,却先把书箱护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是个爱书的。
你这是赶考去?行商汉子问。
书生,去省城,秋闱。原想着趁着好赶一程,不想这雨……
他着,看了看自己的书箱,又看了看庙外的雨,声音低下去:我这箱子里,是抄了三年的书。若淋坏了,怕是……
守庙的年轻人没什么,只把自己的位置往边上让了让,又把灶火拨得更旺了些。火光升起来,暖融融的,把书生的脸也烘得有了些血色。他感激地看了年轻人一眼,又低头,从书箱里取出几册书,摊在火边,慢慢地烘着。行商汉子问他带了多少书,他带了一箱,剩下的都在家里。汉子啧啧两声,读书人金贵,他贩货半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认字的人。认了字,汉子,下就都在你心里头了,走到哪儿都不慌。
书生笑了笑,摇了摇头:读书不为这个。祖父,认字,是为了记得。记得来处,记得故人,记得这人间有过的暖。他着,看了守庙的年轻人一眼,就像这座庙,有人记着它,它就还在。
这一夜,庙里便这样过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中间醒了几回,师和顺迷糊间听见雨声、风声,还有守庙人添柴的轻响。那年轻人几乎没怎么睡,隔一阵便起来,拨一拨火,看一看锅里的水,又看看那三个熟睡的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脚步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后半夜,雨了些,变成绵绵的细雨,落在瓦上,沙沙的,像谁在轻轻地话。行商汉子靠在货挑子上,睡得沉,鼾声一起一伏;书生把书箱垫在头下,蜷着身子,睡梦里还皱着眉,大约是梦见了他那三年的功课;阿火坐在火边,膝上搭着一件旧衣,没有睡,只静静地看着火。火光照着他的脸,年轻,安静,像这庙里一点常明的灯。夜半时,书生醒了,见年轻人还坐在火边,便轻声问:施主,这庙里,从前有位老庙祝,你可认得?
年轻人抬了抬眼:认得。他是我师父。
书生怔了怔,随即道:果然。生的祖父,年轻时赶考,也曾在雨夜里路过此庙,宿过一宿。他当年是一位老庙祝收留的他,给他烧了水,还借了他一把伞。后来祖父中了举,年年都记着这庙,要回来上炷香,可到底没能回来。他低头,从书箱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布,打开,是一把旧得发黄的纸伞,这把伞,是祖父留下的,是当年老庙祝借他的,他带走了,一直没能还回来。临行前,祖父嘱咐我,若路过此庙,把伞还了,替他还一炷香。
年轻人接过那把伞,看了很久。伞面已经发黄,伞骨却还完好,看得出是被人仔细收着的。他轻轻抚了抚伞面,声音有些哑:老庙祝走的时候,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一件事,就是雨夜给赶路人烧过水。他要是知道,还有人记着这把伞,该高心。
他把伞心地收进供案下的一只木匣里,又从香炉边取了三炷香,就着灶火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在神像前散开。这是师和顺进庙以来,第一次看见香炉里有了烟。
这香,是替老人家上的。年轻人,他过,香是给人间的,神在不在,香都在。
快亮时,雨停了。东边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庙里的火光淡下去,只剩下灰烬里的几点余红。行商汉子先醒了,收拾好货挑子,在供案前站了站,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轻轻放在香案上,又朝神像拜了拜。书生也醒了,把烘干的册子一本一本收进书箱,也走到香案前,郑重地拜了三拜。
这庙里的神,灵吗?师和顺问。
书生想了想,:灵不灵的,生不知道。可昨夜那炉火,是真的暖。
他背着书箱,朝守庙的年轻人拱了拱手:施主,昨夜叨扰了。此去若得高中,来年定来庙里还愿,添一炷香。
年轻人送他到门口,只了一句:路上心。
行商汉子和书生先后走了。庙里只剩下师和顺和守庙的年轻人。他收拾着碗盏,把锅里的水泼了,又涮干净,放回架上。师和顺帮着把柴堆拢了拢,问: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年轻人,老庙祝给我起过一个,叫,是庙里的火,烧了几十年,没断过。后来他走了,我便接着烧。
老庙祝……
是这庙里原先的守庙人。阿火,我时候,是个要饭的,冬差点冻死在庙门口,是他把我捡回来的,给我一碗热粥,让我在火边睡了一夜。后来我就留下了,跟着他守庙。他教我看火、烧水、扫地、擦案,守庙不是守着泥胎,是守着这一炉火、这一碗水。他,这庙原是山下村里人修的,供的是山神,保一方平安。那时候香火旺,逢年过节,村里人都来上香,庙里热闹得很,山下的孩子也爱来玩,庙前的石阶上,能坐一溜人。后来……村里人渐渐搬走了,庙就空了。老庙祝守着守着,也老了,走了。走的那,他把这庙交给我,,阿火,庙在,就总得有人添一炉火。火不断,这庙就还活着。他完这句话,第二早上,就没再醒来。我把他埋在山坡上那棵老松下,回来接着烧火。
他到这里,顿住了,目光落在香案那尊斑驳的神像上,声音平平的:我记着他的话。所以我还在这儿,守着这一炉火。那棵松树,每年春都发新芽。我有时候想,老庙祝大概也还在看着这庙,看着这火。
师和顺没有接话。他看着这间破旧的庙,看着案前那一块擦得干净的地面,看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看着那只收着旧伞的木匣,忽然觉得,这庙虽然空,却并不冷清。神像斑驳了,香火冷了,可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里添柴、烧水、给路过的陌生人一碗热水,这庙就还是活的,那尊神,就还是有人记着的。那些被庙收留过的人,也像这庙一样,把一点暖意,藏在心里,带往四面八方。
你不下山去吗?他问,山下有镇子,有田,有活路。
山下是热闹。阿火,可这庙,总得有人守。老庙祝守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断了火。
可这香火……师和顺看了看那冷了大半的香炉,来上香的人,越来越少了。
香火少,不打紧。阿火,老庙祝,香是上给人间的,人心里有念想,香就不会断。你看昨夜——行商、书生、你,都在这火边坐了一夜。这比香火旺的时候,还叫我高兴。庙里供着神,也供着人。人来了,坐一坐,喝碗热水,神看着,也欢喜。
他笑了笑,那张年轻的脸,在晨光里竟显得很安静:再了,庙在山腰,路过的行人多。雨夜里,能有个地方避避雨,喝口热水,比什么都强。我不图别的,就图这个。
晨光渐渐亮起来。师和顺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开,远处的田野、村庄,一点一点地显出轮廓。他回身,朝阿火拱了拱手:昨夜多谢了。我也该走了。
阿火送他到门口,想了想,从灶膛里拣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柴,又寻了一截干松枝,凑上去引燃,递给他:路远,带着火气走。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歇,把这火气续上。
师和顺接过那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温温的,暖暖的。他点零头,转身,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走到山脚,他回头望。那座庙还立在山腰的晨光里,檐下两只灯笼,一明一暗,在风里轻轻晃着。晨光落在青瓦上,落在老松上,把整座庙都镀了一层淡金。山间的雾气正在散开,一绺一绺,缠着树梢,像庙里那缕香火,袅袅地,不肯散去。山路上,昨夜被雨打落的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他知道,庙里的那炉火,此刻还烧着,而且会一直烧下去——只要还有人在雨夜里赶路,只要还有人记得,山腰有这么一座庙,有一炉火,有一碗热水。
他握紧那枝火,继续向北走去。火枝上的光,在晨风里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走出很远,他回头再看,身后的庙已经成一点,可那一点火光,还稳稳地烧在晨光里,像是替所有赶路的人,亮着。雨后的山路,松软而干净,一步一个脚印,像人间记得每一个走过的人。
人间万里,庙宇一座。有人守着炉火,便有人能在雨夜里,寻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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