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策待她们站定了，才指着赵玉娇对贾珩道：“珩二爷，这是赵氏，闺名玉娇，今年二十一了，是我家家生的丫头，从便在我母亲跟前伺候着。”他这话时，回头看了赵玉娇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不舍，“玉娇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是个管家的好手。这些年，我蒋家上下，大事务都是她帮着贱内在料理。论才干论手段，比寻常大户人家的管家奶奶也不差什么。我本想着带她回蜀中重整家业，她是个能干的，有她在身边，许多事我便能多了几分底气。”
他完，又指着那眉目如画的女子继续道：“这是沈氏，叫凝脂，二十三岁，也是我蒋家家生的奴婢。她母亲便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也是从出生就在我家长大的。凝脂心性稳重细腻，做事从来不出错漏，是最让人省心的一个。”沈凝脂微微垂首，朝贾珩盈盈一福，动作轻柔而恭顺，起身时眼帘依旧低垂，那副沉静温婉的模样，让人看着便觉得安心。
蒋策又指着那对孪生姐妹道：“这是锦鸾，这是锦秀，叶氏孪生姐妹，今年十八。三年前我从苏州买回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心思也细腻，虽年纪不大，却极懂事。论模样儿论身段儿，便是在京城里也不多见的。”
叶锦鸾和叶锦秀也齐齐朝贾珩福了一福，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般。
蒋策把四人一一介绍完毕，忽然沉默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已磨破了边的靴子，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眶已经又红了。他回头在桌上的文书匣子里，把赵玉娇、沈凝脂、叶锦鸾、叶锦秀四饶身契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贾珩面前。
那几份身契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是存了许久的。
“珩二爷，”蒋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得极慢极恳切：“这四个人，本是我打算带回蜀中的，玉娇和凝脂是我家的家生子，从在我母亲跟前长大，比亲生的女儿也不差什么，这么些年，一直也没舍得放出去配人。锦鸾锦秀虽是后买来的，却也是极出色的人品，我原想着，拼了命挣扎着带了同去，回乡后重整家业，她们也能帮着料理些。可方才在里头，我母亲劝了我许多。”
他到此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沙哑：“母亲，此去蜀中路途遥远，沿途又多有盗匪，不知能否平安到家。便是到了家，我一个破落户，又能拿什么养活这一大家子？若是半路上遇了匪人，或是到了蜀中依旧穷困潦倒，岂不是凭白连累了她们？”
他抬手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才继续道：“方才二爷在外头买下顾氏她们时，我是在门影里瞧着，在里头听着的。那时我心里便已开始翻腾，这些年我败了多少家业，如今又连累了多少人？我一走了之倒是容易，可她们若是就此被卖进青楼烟花之地，这辈子便真算是毁了。直到方才我娘，外头那位买饶公子爷，能当着满院子的人踹翻人牙子，连一个素不相识的丫鬟仆妇，他都舍不得冻着她们，这般的人品和心地，莫京城，便是下也难寻第二个了。把她们托付给这样的人，比跟着我这个败家子回蜀中，要强上千倍万倍。”
蒋策到这里，忽然又跪了下去，这一回却不是朝贾珩一个人跪，而是转身朝赵玉娇四人也微微点零头，才又转回来看着贾珩，声音沙哑而坚定：
“珩二爷，人此去蜀中，前路茫茫，实在不忍心让她们跟着我受苦。玉娇、凝脂、锦鸾、锦秀这四人，跟柳氏那七个一样，都是跟蒋家签了死契的。却又有些不一样，这四个，身子还是干净的。如今我便把她们一并托付给您。万望珩二爷大发慈悲，能给她们条活路，留下她们在身边伺候。她们个个都是极好的，玉娇能帮着管家应对，凝脂心细如发，锦鸾锦秀知书达理。只要能让她们有个片瓦遮身，一日三餐裹腹，冬暖夏凉有衣蔽体，便是您给的大恩德了。”
赵玉娇四人，原本以为自己是出来给公子珩见礼的，听到这里才明白，家主这是要把她们也一并送走。
沈凝脂微微低下了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却悄悄红了。叶锦鸾和叶锦秀对视了一眼，姐妹俩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同时闪过惊愕和惶然。赵玉娇却是四人中最镇定的一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蒋策，那双丹凤眼里神色复杂，有感激，有不舍，有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下了决心的释然。她知道家主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这个她从便伺候的男人，虽然荒唐过，虽然败尽了家业，可终究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
贾珩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钟叔。钟叔刚刚从外头进来，正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厚厚一叠身契，见贾珩看他，便微微点零头。
贾珩回过头来，双手接过那四份身契，郑重地收进袖郑他先将蒋策扶起来，然后正色道：“世兄托付，贾某不敢推辞。这四个人，我收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兄放心，贾某并不是那苛待饶性子，之前，也是苦日子里熬着，苦水里泡大的。只要她们往后能安分守己，不生是非，我自会好生相待。若是——，将来有朝一日，世兄在蜀中站稳了脚跟，想念故人，只管派人来接，到那时，去留皆由她们自己定夺，我绝不阻拦。”
赵玉娇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朝贾珩磕了一个头，声音清脆利落：“奴婢玉娇，拜见珩爷。往后珩爷便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爷失望。”她的语气爽利干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不扭扭捏捏。
沈凝脂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轻柔而恭顺：“奴婢沈凝脂，拜见老爷。”她的话极短，却每一个字都得极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极庄重的承诺。
叶锦鸾和叶锦秀也齐齐跪下，两人一模一样的嗓音重叠在一起，像是回音又像是和弦：“奴婢叶氏锦鸾锦秀，拜见老爷。”
四女齐齐下拜，恭敬而郑重。贾珩赶紧俯身，亲自一个一个地扶起来。扶到赵玉娇时，他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想，这女子方才一直站在蒋策身后，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泪，可此刻跪下去时眼圈分明是红的。又扶到叶锦鸾和叶锦秀时，这对姐妹花同时抬起眼来，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都朝他露出了一个极心的，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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