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月娘转过身来，看着还稳坐在灯下，正翻书稿的贾珩，忽然快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好一会儿，她才抽噎着了一句：“这才几个月？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这破屋子里吃冷馊饭。那会子爷病得差点要了命，连副药咱们都请不起。”
贾珩放下笔，转身把她揽进怀里，拿袖子替她擦脸上的泪。他没有什么“苦尽甘来”之类的话，只是把她抱紧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闹觉的娃儿。
她在他怀里颤抖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抬起那双红通通的杏眼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拿帕子替他擦掉脸上沾的胭脂印，低声道：“爷，如今咱们有钱了。往后，妾身再也不用算着铜板给爷买灯油了。”
钟叔钟婶也在，方才，钟婶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张着嘴半不出一个字，那泪花，翻滚的厉害。然后她忽然转身，一把揪住钟叔的袖子，拽着他就往外走。钟叔不明所以，被她拽了个趔趄。
“死老婆子，你发什么失心疯？这般用力拽我做甚？”
“上街！买菜！割肉！杀鸡！抓鱼！”钟婶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爷挣了这么多银子，今儿晚上必须多做几个好菜！你去打酒，打最好的酒！不拘多少银子！快去快去！”她一边用哭腔着，一边掀起围裙，擦了下眼泪。
钟叔被她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回头朝贾珩咧了咧嘴：“爷，这老婆子又发疯了。”嘴里这么，脚下却比谁都快。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进那条洒满了暮色的过道。钟叔在前，钟婶在后，两个人都没有话，只是那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转眼已是贾珩穿越而来的第五个月。这一个月里，钟叔几乎每日都要出门。他揣着贾珩定下的那“就近寻访”的方略，把荣宁二府周边几条巷子、胡同的宅子都看了个遍。
东边灯笼巷有一处，院子太，连马棚都没有；南边甜水井胡同也有一处，屋子倒还齐整，可隔壁住着个破落户，整日里吆五喝六的，不成体统，而且离着这边也远了些；北边槐树巷有一处，价钱倒是便宜，可钟叔去看了两回，发现屋顶的梁柱被虫蛀了，买下来还得大修。他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摇头，直到走进了西胡同蒋家的宅子，才终于觉得找对霖方。
西胡同与荣国府只隔着一条窄巷，从柴院角门出去，眨眼工夫便到。这宅子坐北朝南，门前蹲着两只青石狮子，虽已有些斑驳，却依稀看得出当年的气派。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头的漆底已明显有些褪色。门板上贴着张“吉宅待售”的纸头，已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得卷了边。
钟叔头一回来时，叩了半日门才有人来开，迎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脊背微微佝偻，满脸愁苦之色，正是蒋家大管家蒋福。
蒋福听钟叔是来瞧宅子的，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把侧门推开半扇，侧身让他进去。钟叔跟着蒋福从正门进去，穿过仪门、正厅、内厅、后院、后花园，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整座宅子转了个大概。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倒是典型三进三跨的格局，正门进去是一道仪门，仪门后头是五开间的正厅，正厅两侧各有耳房和厢房。穿过正厅便是内仪门，内仪门后头是内厅，内厅两侧是主子们日常起居的正房和东西厢房，正房后头还有一层退步，退步两侧各有几间耳房。后边花园更是大得出奇，假山、池塘、曲桥、亭子的基座都在，只是荒废了不少。那潭湖水都发绿了，假山上的藤蔓长得遮蔽日。花园外头还有大片的空地，也是蒋家宅子里的地。若论这宅子的实际规模，便是修个五进三跨也是绰绰有余，极宽敞的，应是为了合乎朝廷礼制，当初才只修成了三进。
“这宅子，怎的这般大？荒废的空地也忒多了些。”钟叔当时便问了一句。
蒋福叹了口气，一边引着他往西跨院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把这宅子的来历了一遍。
这宅子并非敕造官宅，而是蒋家祖上自己置办的私产。当年蒋家先祖蒋老尚书在朝为官之前，便已在京中经商，积攒下万贯家财，在这西胡同里买了大片的地，和破旧的宅子，才最终修造成了这座宅子。
后来那位祖上入仕，一路建功立业，直做到了尚书，朝廷按例是要给他敕造官宅的。蒋老尚书却上了一道奏折，自己已年老体衰，在私宅里也住惯了，不愿搬动，谢绝了朝廷的恩典，只求能在私宅里住着。
当时的子念着蒋尚书的功劳，便准了这道折子，还赐了蒋家一块“清慎勤”的匾额挂在正厅。也正因如此，这宅子始终是私产，不是官宅。若是官宅，便是有朝廷规制在的，莫买卖，便是私相授受也是重罪。
钟叔还私下打听得知，自蒋老尚书过世后，蒋家便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前家主蒋郎中这一辈，只剩下了个空架子，这宅子虽还是蒋家的，却早已不复当年气象。宅子传到蒋郎中手里时，家道已然明显中落。
蒋郎中只做到一任户部员外郎，便再难升迁，为官又平庸无建树，只知贪图享乐、购买女色，后屡遭谪迁。他的独子蒋策，也便是当今家主，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败家子儿，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父子俩较着劲儿似的败家，蒋家更是越发没落了。
两个月前，蒋郎中调任山陕，途中遇上剪径的山贼，竟被砍死在了路上。蒋策本就是个不事经营的纨绔，父亲一死，外头的债主堵着门要钱，他这才慌了神，要把这宅子和京郊下县两处田庄一并变卖了，带着家回蜀中祖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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