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却听懂了，她不是怕他走，是怕他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她在这宁国府里孤零零一个人，举目无亲，若连他都走了，她便连最后一点依靠都没有了。他心里一热，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低下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一口一口地亲着，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傻女人。”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又低又沉，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早已盘算好了，过些日子，我自己出去买处宅子，跟贾家分家，我出去单过。这些年，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贾家这东西两府，上上下下，又有几个在意过我的死活？从前我住在那破柴院里，连口热汤都吃不上，谁又问过我是死是活？到如今，我凭自己手里的笔墨纸砚，挣下了些银子，也挣了几分脸皮子，他们倒一个个上赶着来叫我珩二爷，好兄弟了。呵呵，这样的家，我不稀罕。不如索性离了这里，自己做自己的主，关起门来，舒舒坦坦地过自己的日子。到时候，谁也管不着我。”
他伸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拂过她湿润的眼角，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那目光又亮又定，里头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让她心口发颤的认真与执着：“你且放心，如今，我既与你有了这层牵绊，便绝不会让你再受苦。迟早有一，我要跟你堂堂正正在一处活着。往后，我来疼你，宠着你，护着你，便是拼了这条命去，也不许有谁再欺负你。”
可卿听着他这番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她不是在伤心，她是在欢喜，是在恐惧，是在感动，是在这所有情绪里被冲得晕头转向。
她活到这么大，从不曾有人对她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把她捧在掌心里疼着，在意着。之前没人告诉她“我来疼你、宠着你、护着你”这些话。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这冷冰冰的宁国府里，像一朵见不得光的花儿一样，悄悄地开，悄悄地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可她遇到了他。她的嘴唇哆嗦了半，终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叹息：“好，珩郎。我信你。我信你！”着，她再次主动抱住了他的脖颈，把他拉下来，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了他怀里。
半个多时辰后，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宝珠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子慌张：“奶奶，奶奶？”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门从里头打开了，是可卿自己开的。她站在门口，衣襟上的盘扣系错了一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头一截白皙的锁骨，锁骨窝里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红痕。鬓边的碎发散下来几缕，贴在微湿的额角上，脸上红潮未褪，眼神还有些迷蒙。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娇软的气息，像是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
“怎的了？”她倚着门框，声音有些懒懒的，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宝珠愣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往屋里瞟了一眼。她没有瞧见珩二爷，门开得不大，可卿的身形刚好挡住了里头的床榻。可宝珠分明记得，珩二爷进去之后，她和瑞珠可是一直在廊下守着的，压根没见人出来。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恭敬敬地道：“太太打发了银蝶儿姐姐来问，奶奶可醒了酒不曾？身子可有哪里不舒坦？让嘱咐着奴婢们伺候奶奶多喝些热茶，若是还难受，便差人去请太医来瞧瞧。”
可卿伸手拢了拢散在肩头的发丝，又拉了拉衣襟，把锁骨上那一片红痕遮住，才微微提高声音道：“已是好多了，让银蝶儿进来话。”
宝珠应了一声，转身去唤银蝶儿。银蝶儿不多时便跟着宝珠过来了，她是尤氏跟前的大丫鬟，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伶俐。她进了客房，只见可卿已经重新歪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半幅锦被，衣襟虽有些凌乱，可神色倒是比方才席上好了许多，只是面上还有些残余的酡红，瞧着确实是酒意尚未散尽的模样。
银蝶儿忙上前行了一礼，笑着道：“大奶奶，太太让奴婢来问，您可醒了酒不曾？身子可有哪里不舒坦？若是还头疼，太太那儿有上好的醒酒丸，让奴婢去奶奶取了送些来。”
可卿歪在引枕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摆出一副慵懒无力的姿态，声音也比平日里软了几分：“替我多谢太太惦记。方才喝了解酒汤，已是好多了，不必再麻烦。只是今儿属实喝多了酒，这腿到现在还站不住，头也还晕着，姑娘千万莫怪我失礼，就容我趴着回话罢。”
银蝶儿赶紧笑道：“奶奶这话可折煞奴婢了。奶奶好生歇着便是，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奴婢。”她四下扫了一眼，见屋子里窗明几净，炭盆烧得旺旺的，宝珠瑞珠两个丫鬟都守在旁边，一切妥当，便又了几句闲话才告辞回去。
银蝶儿一走，宝珠便把客房的门重新掩上，和瑞珠两个又回到廊下坐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心照不宣。宝珠垂头捻着丝线，心里却暗暗地想：姐这些日子气色一日比一日好，笑容也一日比一日多，这可全是二老爷的功劳。
方才姐开门时那副模样，分明是刚被宠过的，那种慵懒与满足，是她们伺候她这么些年从未见过的。只要姐高兴，她们做奴婢的便也跟着高兴。至于那些不该问的，不该看的，不该的，她们自会守口如瓶。
自此，贾珩与可卿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后，越发互相依恋，只是平日里在人前依旧规规矩矩，她唤他二叔，他唤她秦氏，言谈举止不露半分痕迹，可那目光交汇时一闪而过的热度，只有彼此才读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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