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正巧端着一碟子点心从旁边经过,一眼便瞧见了宝玉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他脚步一顿,心里头立刻便想起了原着中那段。宝玉在宁国府赏花时犯了困,秦可卿便引他到自己房中午睡,宝玉在那间挂满了“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之类香艳陈设的屋子里梦游太虚幻境,醒来后便与袭人初试云雨。这一段若是按原着走下去,对可卿的名声终究是个隐患,况且可卿那屋子里的东西,他光是想一想,便觉得绝不能便宜了这大脸宝去臆想。
他把点心碟子递给旁边的丫鬟,走到贾母跟前弯下腰,压低声音道:“老太太,宝玉像是发了困。不如让袭人先送他回去歇着,免得在这儿打盹着了凉。”
贾母回头看了一眼宝玉,果然见他那脑袋都快埋到胸口去了,便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袭人好生送他回去。这孩子昨儿怕是又熬夜看书了,也不怕熬坏了眼睛。”
贾珩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吩咐袭人。袭人正站在人群后头跟紫鹃话,听见珩二爷叫她,赶紧过来。贾珩让她和碧痕两个架着宝玉先回荣府去,打发他好好歇着。又特意嘱咐了一句“回去便服侍宝玉歇下,莫让他再翻书了”。
袭人连连应是,和碧痕一左一右搀着迷迷糊糊的宝玉去了。贾珩目送他们出了园子,这才放下心来,大脸宝这一走,便没机会进可卿那屋子了。可卿屋里那些什么“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之类的香艳摆设,哪能便宜了这子去臆想?那些东西,他连想都不愿意让别的男人瞧见。
安排妥了宝玉,贾珩便转身往女席那边走去。他如今虽在西府住着,可到底,他是敬老爷的儿子,是贾珍的亲兄弟,正经的东府里的二老爷。既是东府人,帮着大嫂子尤氏和侄儿媳妇秦氏料理些杂务,便是经地义的事。
他走到尤氏身边,见她正跟几个管事的婆子交代什么,便低声问了几句席面安排的事,又替她核了一遍播,把几道老太太牙口不好嚼不动的菜,换成了软烂的炖品。
尤氏正忙得脚不沾地,被他这般一帮,顿时松了口气,笑着对旁边的秦可卿道:“瞧瞧你们二叔,倒比我们这些正经操心的,想的还周到。”
可卿站在一旁,手里托着一碟子茶果,只是抿着嘴笑了笑,没敢多什么。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绣缠枝海棠的长褙子,下着月白云锦百褶裙,腰间系着豆绿宫绦,依旧是她一贯的素雅风流。可在人群里瞧见他从容调度、处处妥帖的模样,心里头那股子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便又泛了上来。
她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去,却正好撞上尤氏转头跟她话的视线,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只是低了头,假装整理手里的茶果。
贾珩帮尤氏料理妥当,又去瞧了瞧酒席的布置。他让人把老太太那桌的酒盅换成了巧玲珑的珐琅盅,又把几位姑娘席上的酒换成了温和的桂花酿,姑娘们脸皮子薄,若是喝烈酒怕要上脸。这些细微之处他也一一过问。
尤氏在旁边瞧着,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慨:这老二办起事来,当真是滴水不漏,倒比贾珍那个当大哥的还老道几分。可之前明明他是没经历过这些的,竟然也能有这份周全心思,难怪上回设宴的时候他替她挡酒,那席上他让她“只管坐着”的神态忽然浮了上来,她微微一顿,把那念头按下去了,低头继续布菜。
酒过三巡,贾珩跟贾珍打了招呼,端着一把酒壶,从男席走到了女席前头。他这一过来,女席上的众人便都抬起头来看他。这珩二爷方才在男席上谈笑风生,把一帮子兄弟侄儿灌的五迷三道,偏偏他自己却是个酒量极好的。这会子他又来女席敬酒,倒真把东府半个主子的姿态摆得十足。
贾珩先走到贾母跟前,亲自执壶替老太太满了一盅,笑道:“老太太今儿赏光过来,孙儿手里可没什么好物件儿孝敬,便敬老太太一盅酒罢。祝我们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往后咱们府上赏花赏月赏富贵的好日子,可还多着呢,孙儿回回都得陪在老太太跟前,沾沾老祖宗的福气。”
贾母被他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端起酒盅来抿了一口,又拿帕子擦着嘴角,笑着直点头:“我的儿,你这嘴倒比那蜜还甜。这花儿还没赏够呢,倒先叫你哄着灌了一肚子酒。”
贾珩又转向邢夫人,这位继室太太素日里待他尖酸刻薄,可在这阖府齐聚的场面下,他也不跟她计较什么,反倒恭恭敬敬地替她斟满酒盅,笑道:“大太太操持府里上下,一年到头极少出来松快松快。今儿这海棠开得正好,大太太多喝一盅,也算是应应这好时气。”
邢夫人原还绷着脸,被他这几句话得竟有些端不住了,接过酒盅来一饮而尽,放下酒盅一连声笑着道:“今儿珩哥儿这张嘴,的这些巧话,倒是让人想推辞也推辞不过了。他这哪里是的巧话?倒是在他敬的这酒,是一盅也休想能逃得掉。”
轮到王夫人时,贾珩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替她斟了酒,却不多那些花团锦簇的话,只是简简单单地道:“太太平日操劳,今儿也多吃一盅,暖暖身子。”
王夫人捻着佛珠,端过酒盅来轻轻抿了一口,脸上也难得浮起一丝笑意,含笑道:“到底是能写书的,这些话儿,来得属实赶趟儿。往常倒没瞧出来,珩哥儿这嘴皮子也是这般利索,倒不见得比凤丫头差了半点。”
贾珩只是微微欠身,并没有多什么。对这位口念佛陀,心如蛇蝎的二婶子,他面上恭敬便够了,可犯不着掏心掏肺。
眼看要轮到李纨和凤姐儿时,这两位便真有些坐不住了。凤姐儿方才已经喝了好几盅,这会子见他端着酒壶过来,赶紧拿帕子遮着半张脸,只当假装瞧不见他,却拿胳膊肘直捅李纨,压低声音道:“快想法子,那猴儿可过来了。没听见他方才在男席上,那劝酒的词儿一套接一套的,连老爷们都被他灌了一圈,咱俩绑在一块儿,也不是他的对手。”
李纨也有些发怵,素云站在她身后替她端着醒酒汤,她方才已喝了两盅,这会子脸上已是微微泛了红。可她是个规矩惯聊,又不好当众推辞,只是拿眼去看贾珩,眼里带着几分求饶的意思。
贾珩早把她两个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他先朝贾母那边微微提高了些声音,笑道:“老太太可瞧见了?我那两个嫂子,又在那儿挤眉弄眼呢。依孙儿看,她两个定是又在商量着如何要跑,回头您可得替孙儿做主。”
贾母正端着茶在喝,听他这般,差点笑呛了,拿手指着他,好半才出话来:“你这猴儿,连你嫂子们也不肯饶过半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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