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可卿脑子里时不时便会闪过假山后头那一幕。两个人挤在窄窄的石缝里,呼吸交缠,身体紧贴,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他的手掌按在她胸前,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绸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那一刻的触感,夜深人静时还会悄悄浮上来,让她又是羞臊又是心慌,却又隐隐有一种不清的渴望。渴望再靠他近一些,再感受一次那种被人牢牢护在怀里的踏实。
于是她往柴院跑得更勤了,每回都先去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然后再去给珩二叔请安。只是,旁人那里她都是略坐一坐便走,唯独珩二叔那里,她每回都是最后才去,也每回都留得最久。
可她不知道,贾珩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比她只旺不弱。自从那日假山后头仓皇一抱,他满脑子便都是她的影子。她那双含烟含雾的秋水眼,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她那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嗓音唤他“二叔”时的尾音……。每一样都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每回她来柴院,他面上是克制的、是从容的、是长辈对侄媳妇的客气周到,可心里那头困兽却在不停地撞笼子。尤其是她坐下来喝茶时,微微低头露出后颈那一截雪白的皮肤,他便得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窗外的竹子。每回她起身告辞时,裙摆轻轻曳过门槛,他便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笔,把那股想伸手拉住她的冲动硬生生按回去。
他对她的欲望,是两层叠在一起的。前世读红楼梦时,便对这个画中人一般的女子心生憧憬。而穿越过来亲眼见了真人,那份怜爱便化作了实打实的、压不住的心痒。
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愁绪的眼睛,她那种逆来顺受的柔弱性子,她明明害怕却从不主动向人求救的倔强。每一样都让他想把她抱进怀里,狠狠宠着,狠狠疼着,他想让她知道,他跟这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会真真切切地护着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可卿也越发觉得,这个比她大不了几个月的二叔,跟这府里所有的爷们儿都不一样。
他没半点长辈的架子。每回她来了,他总是笑着迎出来,亲自泡茶,亲手递到她手里。她喜欢喝碧螺春,他便特意去买了上好的新茶备着;她怕烫,他便每回都用手背在茶盏外壁试好了温度,觉得不烫手了才递过来。
那日她端起茶盏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她飞快地缩回手去,低着头假装吹茶,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送她玩意儿时也是这样。每回都是:“街上随手买的,不值几个钱”。可那支紫金凤头八宝钗,分明不是俗物。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嘴里衔着一颗滴溜溜的红宝石,凤尾上嵌着八宝纹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光那一颗红宝石便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东西。
更让她心慌的是,那是支钗,不是簪子,那不是寻常的礼物。他送钗给她,岂不是,他心仪于她?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腔子来,抬头望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目光又深又亮,像一潭被月光照透聊深水。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她想让他亲手替她戴上。
而他竟似乎在她眼神里读懂了她的念头。
他往前迈了半步,抬手轻轻取下她鬓边那支旧簪,然后将那支紫金凤头八宝钗心翼翼地插进她的发髻里。他的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微微发着抖。她的身子也跟着一颤,却不知怎么的,脚下像生了根,半步也退不得。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离得那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近得她能听见他喉结滚动时那极轻极轻的声响。
她闭上了眼,浑身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任由他把她轻轻拉进了怀里。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正在擂鼓一般地跳。他身上有一种清冽而温热的气息,是墨香混着竹叶的清气,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她竟情不自禁地把脸更贴近了些,靠上了他的肩头,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
月娘在灶房那边远远瞧见书房的窗纸上两个人影贴在了一处,一个仰着头闭着眼靠在他肩窝里,一个低头把脸埋在她发间。她没有出声,端着茶盘折了回去,顺手把廊下那扇半开的院门轻轻合上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抱着,谁也没有话。外头隐隐传来钟婶在灶房里切材笃笃声,和钟叔在院子里磨刀的沙沙声。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他们拥在一起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纸上。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猛地从他怀里退开,脸红得像烧起来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慌意乱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钗,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不出来。
“我……”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是我唐突了。”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却又极尽温柔。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想,不是他唐突,是她方才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他。她明明该推的,她是他的侄媳妇,他是她的二叔,她该推的。可她一点也不想推。她甚至希望他能再抱她久一些,再久一些。
更巧的是,那日她无意间翻看他的稿纸,看到上头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她愣了一下,脱口问道:“这是二叔的?”
“随手写的。”他把稿纸收起来,随口应了一句,了自己的生辰。
她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半晌才轻轻地了一句:“原来二叔与我竟是同一年生的。竟还是同月同日,只是我比二叔晚生了三个时辰。”
贾珩也愣了。他也没想到,她和他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倒巧了。”他笑了一下,眼里的光芒又深了一层。
她没有接话,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裂开。不是坏事,而是一道闸门被悄悄推开了。同一年,同一月,同一日来到这世上的人,一个做了他的二叔,一个做了他的侄媳妇。
这算什么?缘分?孽缘?她不敢往下想,只是从那起,她每回见他时,心里便多了一层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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