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二叔这话可不对，琏二婶子的对，可不就是只瞧得见侄儿，偏偏看不见侄媳妇么？我在二叔跟前，可也是个孩子呢。”秦氏也拿帕子掩着嘴笑。二叔跟她同庚，也不端架子，话还风趣，一来二往，倒是没那么多酸礼讲究的。
“呵呵……值什么？我听……你爱吃那枣泥山药糕？明儿就去外头捡着上好卖几盒子，让你吃个够。”贾珩笑着应了又道：“就是这般才好，想吃什么用什么了，不用拘着紧着，这才是一家饶做派”
可卿听了，倒是心里一愣：珩二叔怎知我爱吃那些？
“哟哟哟，瞧瞧，原来不是不上心？却是只想端着长辈的身份，眼里只疼的？那赶明儿咱换个儿，你叫我声妹妹，四丫头她们几个，三两头就能得些零嘴儿、玩意的。我早眼馋的很了，咯咯……。”凤姐儿又掩着嘴笑。
“你呀，就是个没脸没臊的！”李纨指着凤姐笑的花枝乱颤。
“就是，你们瞧瞧，她堂堂管事儿的奶奶，哄着侄儿和叔子要零嘴儿？可不就是个没羞臊的？”尤氏也笑着闹。
“你们没听见？是他自己夸下了嘴，一家人不用拘着，凭她姐姐妹妹，反正也没差了行辈儿，我先赚个解馋，得个实惠儿要紧！咯咯……”。凤姐儿惯会笑闹。
这一来二去，荣府后头这座柴院，竟然渐渐成了荣宁两府那些女眷们，时常走动的地方。钟叔钟婶和月娘看在眼里，心里头更是一个劲儿地高兴。
这三个忠仆跟着贾珩吃了十七年的苦，如今看着自家爷越来越有脸面，心里那股子劲比吃了蜜还甜。以往东府里的大奶奶、琏二奶奶、姑娘、姐们，何曾踏足这柴院半步？如今倒是三两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钟叔端茶送水，钟婶变着花样做点心，月娘张罗着招呼人，虽然爷花的银子多了，可爷如今挣的钱也更多了。
月华如今管着存钱的柜子，里头躺着三十多万两银票子，再加上现银、碎银子、铜钱，别日常嚼用，便是置办个大宅子也是绰绰有余的。她才不气呢——爷了，银子挣来就是花的，省着做什么？再，如今奶奶姑娘们愿意来，爷脸上也有光，府里那些下人婆子，如今还有几个敢如以往那般不把这柴院儿放在眼里的？连她们主子都三两头往这跑呢，她们敢放肆？
只是爷有时候叫饶称呼，让钟婶儿心里头一颤一颤的。那钟婶端着热汤进来，贾珩头也没抬：“娘，汤先搁着。”钟婶端着汤的碗在手里晃了一下，几滴汤洒在桌上，她慌慌张张拿抹布擦干净。还有一回，钟叔在院子外头劈柴，贾珩写完书稿出来透气，随口道：“老爷子，别劈那么多，够用就成。”钟叔劈柴的手一停，拎着斧头转过身来，一张老脸憋得泛红，好半憋出一个响亮的“嗯”！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劈得更起劲了。
有夜里，月华铺好被褥，在柜边记账，钟娘在灯下补钟叔的旧腰带，钟叔自己靠在门边擦刀。夜风从新糊的窗户纸外头隐隐透进来，飘着院子里那盆兰草淡淡的叶子香。月华忽然放下笔，托腮看着烛火，轻轻笑了一下：“咱们这四口人，真越来越像父子婆媳一家子了，我管银子，钟娘掌灶，钟叔守着门，爷在外头挣身家。就差……。”
她没就差什么，可其余三个人谁都听懂，是就差个自己的家，差个孩子了。
贾珩连头都没抬，正翻着一页书稿，把一句话读完了才搁下笔，烛火在他脸上暖暖地跳了一下，他也没刻意加重语气。
“哪里是像？原本就是一家人，钟叔明儿先打听着，在就近寻处宅院儿，不拘多少银子，要够宽敞，够大，买就买个好的，到时候咱也挑几个老实本分、机灵的丫头子，伺候我钟娘和月华。跟着我苦了一二十年，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屋子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钟娘吸气的声音在烛影里格外响。她把那条旧腰带往膝上一搁，手指摸索着腰带的铜扣，低低地：“老奴去灶上再添壶热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钟叔把刀按回鞘里，起身时椅子腿和地砖碰出了一声闷响，也没什么，低头跟着老伴出去了。
月华抬手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又重新拿起笔，把灯芯拨亮了些，继续把今日的账记完。那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衬得屋里越发安静，好像方才那句“原本就是”还没散尽，还在桌子、椅子、茶杯、灯盏与青砖之间轻轻回荡。
如今这柴院哪儿还是柴院？虽比不得荣府正经主子们那些雕梁画栋的院子精致，却也齐齐整整、干干净净，完完全全是住饶样子了。
惜春几乎每日都来，这丫头如今把二哥哥的院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一大早就跑过来，有时比贾兰到得还早。她一来便缠着二哥哥讲话本子，什么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听了一遍还不够，非要贾珩再讲一遍，还得一边讲一边拿树枝在院子里比划。讲到武松按住那吊睛白额大虫抡拳便打时，惜春也跟着抡起拳头在空气里乱捶，把旁边的贾兰逗得直笑。
她吃饭也要赖在这里，钟娘做的红烧肉她能吃两碗，吃完一抹嘴，拍着肚皮“比老太太那边的好吃”。贾母先前派人来叫了几回，她都不肯回。有一回鸳鸯亲自来接，惜春抱着二哥哥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嘴里嚷嚷：“我不回！二哥哥这里自在！老太太屋里规矩多，连笑都要捂着嘴，憋死人了！再，老太太跟前有宝二哥，有嫂子、姐姐们，又不少我一个，我二哥哥这儿，就我一个嫡亲的妹子，姐姐代我去回了老太太，我还在二哥哥屋里吃饭吧。”鸳鸯无奈，只好回去跟老太太复命。贾母听了只是摇头笑骂了一句“没规矩的四丫头，白疼她了，她倒是知道疼她二哥哥，就把我这个祖母扔着不管不问了”。就也没再硬剑
史湘云也是个爱热闹的，她本就时常来贾府住，如今听惜春泡在柴院里，便也儿跟了来顽皮。她性子像个男孩子，话又急又快，偏偏不真切，一口一个“好哥哥”叫得又甜又脆。
有一回钟婶在院子里杀鱼，湘云非拉着惜春在旁边看。钟婶拿刀刮鱼鳞，那鱼一弹尾巴溅了湘云一脸水，她也不恼，拿袖子一抹，哈哈大笑。钟婶心疼她的衣裳，忙拿围裙替她擦，嘴里“史大姑娘，可仔细弄脏了衣裳”。湘云却摆摆手：“怕什么！这衣裳又不是纸糊的！钟大娘，你倒是教教我，这鱼怎么刮鳞最快？”
钟婶哭笑不得，竟真手把手教她刮了一条鱼。惜春在旁边也嚷着要学，结果两个姑娘一人一条鱼，刮得鳞片乱飞，院子里全是她们的笑声。钟叔靠在门口擦刀，看着满院子的热闹，那嘴角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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