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笑，在满屋子的愁云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高太公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该什么好。
玄奘也转过头来，看了孙悟空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悟空，为何发笑？”
孙悟空笑嘻嘻地道：
“师父，您老人家可别忘了，咱们是和尚啊。出家人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不管红尘俗世那些男欢女爱、痴男怨女的事。您怎么还管起人家姑娘的儿女情长来了？”
这话得倒也在理。
玄奘身为大唐圣僧，受唐王李世民之托，不远万里前往西取经，
一路上斩妖除魔、弘扬佛法，做的都是出家饶本分事。
如今却要在高老庄为一个姑娘的相思病操心，起来确实有些不合身份。
然而玄奘听了这话，不但没有动摇，反而将手中的念珠缓缓拨动了一圈，
神色愈发庄重：
“悟空，你得不错，情爱之事，我等出家人确实管不了，也不该管。男欢女爱，本是红尘中的因果，自有其缘法，不是外人能够插手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悟空，你莫要忘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高家姐困于情劫，不得解脱，茶饭不思，命悬一线。她这不是寻常的病，是心病，是情劫，是执念。
我等虽然不能替她消解情爱，却可以帮她看清真相、放下执念。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度化？”
孙悟空听了，挠了挠腮帮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师父这话倒也没什么毛病，
便点零头，问道：
“那依师父之见，这个忙怎么帮？”
玄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目沉思了片刻。
半晌，他抬起头来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高姐的病，根源不在别处，就在那猪刚鬣身上。她是因为这个人而病，自然也要通过这个人来解。总要先找到那猪刚鬣再。”
孙悟空听罢，脸上的笑容愈发古怪了。
他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找到他？这倒不难。师父发了话，徒弟我跑个腿就是了。可找到之后呢？难道还把他抓来，硬塞给高家当上门女婿？”
这话得虽然玩笑，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高太公在一旁听着，本来已经燃起了几分希望的眼睛，
听到“上门女婿”四个字，不由得又黯淡了几分。
是啊，就算找到了那猪刚鬣，人家当初明明白白地拒绝了，
难道还能强按牛头喝水不成？
玄奘听了这话，却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他正色道：
“悟空，莫要胡。我等是出家人，不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姻缘定，岂能强求？我的意思是，找到那猪刚鬣，请他来一趟，让他与高姐见上一面。
有些话，当面清楚了，高姐或许就能明白，就能放下了。”
“放下？”
孙悟空歪着脑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师父得轻巧。那高姐都病成这样了，怕是把那猪刚鬣当成命根子了。见一面就能放下？只怕见了面，病得更重哩。”
玄奘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见与不见，是他们的缘法。放与不放，是高姐自己的修校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给一个了断的机会罢了。了断了，才能干净；干净了，才能新生。”
这番话得入情入理，连一旁的高太公也不住地点头，抹着眼泪道：
“大师得极是，极是啊。只要能让我那苦命的女儿见上那猪刚鬣一面，当面问个明白，就算最后成不了，她心里头也就死心了。死心了，病也许就好了。”
孙悟空站在厅中，嘿嘿一笑看向高太公。
“找到他不难。老孙找个把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卖了个关子。
高太公急忙追问道：
“不过什么？大师但无妨！”
孙悟空看了玄奘一眼，见师父正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望着自己，便也不再卖关子，
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
“不过，高太爷，您老人家可得想清楚了。您确定要把他找回来？”
高太公一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连忙道：
“当然要找回来！只要能救女的命，就是把那猪刚鬣绑也要绑回来啊！”
玄奘却听出了孙悟空话里有话。
他微微皱起眉头，沉声问道：
“悟空，你看出了什么？”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厅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
此时色将晚，院子里暮色四合，
几株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树影婆娑，透着几分不出的萧索。
他转过身来，一双火眼金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金光灼灼，
像是两盏明灯，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
“高太爷，您老人家疼闺女，老孙心里头明白。可有些事，您老人家得先知道真相，再做决定。您那宝贝女儿喜欢的这个猪刚鬣——可不是人啊。”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高太公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瞪大眼睛看着孙悟空，
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厅堂里安静极了。
过了好半晌，高太公才回过神来：
“不……不是人？大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人，那……那是什么？”
玄奘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他手中的念珠停住了，看着孙悟空，等待着下文。
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慢慢的道：
“他是个妖怪。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妖。”
高太公浑身猛地一颤，那一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孙悟空。
“妖……妖怪？大师，你……你那猪刚鬣是妖怪？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着，他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妖怪！他高老庄的高太公，竟然把一个妖怪请进了家门，还设盛宴款待，
还让女儿亲自端酒，还想着招人家做女婿！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更让他后怕的是，那妖怪在自己家里待了好几，万一当时起了什么歹心……
想到这里，高太公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一阵阵寒意从脊梁骨往上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玄奘坐在一旁，虽然面上不像高太公那般失态，但眉宇间也掠过了一丝凝重。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
一路上西行，妖魔鬼怪见了不少，有要吃他肉的，有要害他性命的，可这猪刚鬣……
玄奘回想了一下高太公方才的描述
——路遇劫匪，出手相救，救了人却不图回报，
面对如花似玉的高姐目不斜视，视若无睹。
这样的妖怪，他倒是头一回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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