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将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修行了千年，从一只普通的老虎一步一步修到归道期的大妖，半步仙。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强到可以在这片山林中为所欲为，
强到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强到可以在陈家人面前肆意嘲笑他们那个几百年没回来的仙人。
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弱，弱到对方只是站在那里，还没有出手
——他的身体就吓得不听使唤了。
对方是什么境界？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用神识去探查。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附身于人身降临。”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硬气。
三叔公开口了。
不对，不是三叔公，是借用了三叔公的身体的那个人。
他的神态悠闲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叫陈玄。”
两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自我介绍。
寅将军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个点。
陈玄，镇妖仙师——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三界之中，妖界之内，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传中斩妖除魔的疯子，是连玉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存在。
寅将军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遇到这个存在。
可此刻，这个名字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借着一个陈家老饶身体，面带微笑，用一种捉摸不透的悠闲目光看着他。
寅将军没有丝毫犹豫。
身躯在一瞬间从实到虚、从凝聚到溃散。
一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烟雾。
烟雾在半空中猛地一缩，缩成一团拳头大的黑色光球，急速朝西边的际窜去。
速度快得惊人，快到在夜空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不是在飞，是在逃。
用尽千年修行积累的全部力量，不惜折损修为，不惜一切代价，
逃离这个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存在。
这一幕让陈玄愣住了，不是被寅将军的逃跑速度惊到了，
是被他跑得这么干脆果断的姿态惊呆了。
他以为寅将军至少会几句狠话。
没想到，对方—听到他的名字就跑了。
连一句话都没留。
陈玄笑了——跑得好果断。
不过反正也跑不了，先让你蹦跶一会吧。
陈家村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妖王寅将军，此刻居然听到一个名字就果断的跑了。
真没骨气啊。
不过接着他们也反应过来，全部跪在了陈玄面前，二叔公开口
“陈氏族人，拜见镇妖仙师老祖宗！”
老槐树下，陈玄站在那里，浑身金光，面带微笑，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陈家后人。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沉稳或激动的面孔，
看着那些和几百年前那些故人极其相似的五官轮廓和神情姿态。
几百年前，陈家村人。
那些熟悉的人都已化作黄土，他们的子孙跪在他面前。
他认不得了，一个都认不得了。
陈玄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你们受苦了。”
二叔公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老槐树下，额头抵着地面，双肩微微颤抖。
几百年了，陈家从陈家村变成陈家镇，从陈家镇变成废墟，
从废墟变成陈家村，从几百户变成几十户，从几十户变成十几户，
变成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们守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从未离开。
不是没有机会离开，是不想离开。
这里是陈家的根，是仙师出生的地方，是他们用命守了几百年的地方。
陈五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着老槐树下那个浑身金光的身影，想起时候缠着爷爷讲仙师的故事。
陈家村的猎妖人们跪了一地。
有韧声啜泣，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同袍哭成一团。
仙师的一句，你们受苦了，让他们觉的一切都值了。
仙师没有忘了他们，仙师还记得他们。
陈玄开口了。
“起来吧。”
跪了一地的猎妖人没有立刻起来。
二叔公是第一个起来的。
见他站起来了，身后那几十个猎妖人才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站起来。
陈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出了一直想的话。
“在我成仙后，这几百年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所以没有主动关注陈家人。”
“我以为你们只是会像普通人那样传代。娶妻生子，种地打猎，一代一代传下去。我以为，我只要护住这片土地，你们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处废墟上。
那些残垣断壁、杂草丛生、被火烧过的痕迹还依稀可见。
那些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瓦片、长满青苔的石头照得清清楚楚，
像一幅被岁月啃噬得面目全非的画。
“我不知道，你们走上了斩妖除魔这条路。我更不知道，你们居然真从我留下的那点只言片语中研究出了斩妖之法。”
他的目光从那柄宽剑上移开，扫过那些猎妖人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
它们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不是仙人赐下的法宝，是陈家人自己打的。
从一块铁矿石开始，自己炼，自己锻，自己磨，一代一代传下来，
改进了无数次，才变成今这个样子。
不强，斩妖够用了。
二叔公站在人群最前面，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
“老祖宗，我们也只是跟随您的步伐。”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的父亲。
他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没有谁告诉他们这条路对不对、值不值得。
他们只是觉得，老祖宗在做的事，应该是正确的事。
老祖宗在斩妖除魔，他们也斩妖除魔。
老祖宗在守护人间，他们也守护人间。
做不到老祖宗那么大的功德，那就守好一方水土。
“或许我们陈家村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命运。这不是您的错。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二叔公抬起头，看着陈玄。
身后，几十个陈家猎妖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背。
没有人话，他们的站姿就是答案。
不后悔，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陈玄迈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陈家的祠堂在村子最深处，紧挨着山脚。
它和村子里那些石头垒的房屋不同，它是青砖砌的，灰瓦铺的。
陈玄在祠堂门口停下了脚步。
祠堂不大，供着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
牌位很多，密密麻麻，从几百年前第一位故去的陈家族老，
到几十年前最后一位故去，一代一代，整齐有序。
陈玄的目光从最高处开始，一排一排往下看，像在翻一本落了厚厚灰尘的旧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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