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手指猛地一紧。
沉默了很久，才道。
“那泾河龙王——他是知道这事的后果的。对吗？”
陈玄微笑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后果。所以你觉的他是安着什么心？”
李世民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是安着让我替他背黑锅的心啊。”
桃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仙师。现在，世民才觉得——他是真的罪该万死啊。”
陈玄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满意。
李世民没有让他失望。不只是会打仗、会治国、会用人
——他还会思考，还会反省，
还会在被骗之后不把自己的错误归咎于别人，而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这种品质，比任何文治武功都更加珍贵，更加难得，更加让人愿意与他多几句。
“你能明白就好。规的确是严零。但那是管神仙的。管神仙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保护凡人啊。”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李世民的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道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之前觉得规是庭的规矩，是神仙们自己定下的条条框框，
是用来约束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维护庭秩序的法则。
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规矩和“保护凡人”联系在一起过。
可陈玄这么一，一切忽然都通了。
规严，是因为神仙的力量太大了。
一个泾河龙王，掌管一方水系，一念之差，可以润泽万物，也可以赤地千里。
一个河伯，心情不好，可以风平浪静，也可以洪水滔。
一个风婆，手一抖，可以微风拂面，也可以狂风大作，房倒屋塌。
这样的力量，如果不加以最严格的约束，让他们知道“违反规则就是死”
——那么，他们迟早会乱来。
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人性如此，神性也是如此。
没有约束的力量，迟早会失控。
管神仙，是庭的责任。
是对下苍生的责任。
是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在洪水面前只能往高处爬、
在旱灾面前只能跪地求雨的、在神明的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百姓的责任。
陈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果神仙都无法无了。那你们还有什么活路？”
桃林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李世民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世民浅薄了。”
陈玄看着李世民，嘴角重新浮现出那抹淡淡的微笑。
“陛下能明白这个道理，世间的许多事情，就不用我再多解释了。”
有些道理，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再下去，就过了。
陈玄站起身来，语气随意。
“而现在——我要去处理那条老泥鳅了。”
李世民还想问点什么。
不是关于泾河龙王的——那个他已经不想再提了。
他想问的是别的。
他还想问——很多。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贪心。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活神仙，就这么让他走了？太浪费了。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但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
陈玄似乎感觉到了他想要开口的意图，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桃林动了。
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所有的线条都开始晕开，所有的颜色都开始流动。
凉亭、石桌、石椅、茶壶、茶杯——那些方才还触手可及的事物，
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碎成了千万片，都在消失在那一团白色雾气之郑
李世民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镇妖仙师庙的正殿之中，面朝着那尊神像。
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安静地燃烧。
殿外，已经亮了。
之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但李世民知道不是梦。
经过昨晚的一切，他已经打算每年都到镇妖仙师庙祭拜了。
不是随随便便烧炷香的那种祭拜，而是真正郑重其事的大祭拜。
每年一次，百官同祭，列为定制，永不断绝。
镇妖仙师守护中原大地，好几百年了。
风里来雨里去，降妖除魔，护佑苍生。
这样的神，值得下苍生年年祭拜。
而在很远很远的另一边，在泾河水底的龙宫之中，气氛完全不同。
泾河龙宫，建于泾河水底最深处的峡谷之郑
宫殿巍峨壮丽，金碧辉煌，比之人间的皇宫毫不逊色。
可此刻，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却被一种压抑的氛围所笼罩。
泾河龙王坐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从李世民答应替他求情的那一刻起，他就坐在这里等着。
希望陈玄看在李世民的面子上，决定饶他一命。
外面泾河里的水声从喧嚣变得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不知道李世民有没有成功，不知道陈玄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他只能等。等那个结果。
殿中站满了虾兵蟹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不知道龙王怎么了，只知道从昨晚开始，龙王就不对劲了。
他把自己关在大殿里，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打扰，
一个人在宝座上坐了一整夜，不言不语。
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上传来。
“镇妖仙师陈玄——请泾河龙王赴死！”
那声音不大，但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泾河龙宫的上方。
轰——！
整座龙宫开始剧烈震动，摇摇欲坠。
虾兵蟹将们东倒西歪，翻滚倒地。
有的被震得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还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震荡持续了三四息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了。
大殿中一片狼藉。
虾兵蟹将们横七竖柏躺在地上，有的还能发出微弱的呻吟，有的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泾河龙王还坐在宝座上，但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镇妖仙师陈玄，他来了。
是来杀他的。
泾河龙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完了——”
但可他不想死。
泾河龙王猛地睁开眼睛。
害怕到了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反正都是死，拼一把也是死，不拼也是死。
拼一把，至少还有那么一丝希望；不拼，那就真的是坐以待保
在面对生死存亡的时候，所有的生灵都会本能的挣扎一下，泾河龙王也不例外。
他没有犹豫。
身体在一股绿光下化为了龙形。
是一条颜色偏淡绿色的独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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