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猪刚鬣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那些还在庭当蓬元帅的日子,
那些在蟠桃大会上与各路神仙推杯换盏的日子,那些他还站在云端、俯瞰凡尘的日子。
那时候的陈玄,不过是个玄仙罢了。
就算如今混出了名堂,那又怎样?
论资历,论辈分,论在庭的时间,他猪刚鬣才是前辈。
陈玄见了他,于情于理,都应该恭恭敬敬。
当然,这是他自己这么想的。
王百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从猪刚鬣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这猪妖是真的不把镇妖仙师放在眼里。
猪刚鬣没有再给他话的机会。
他举起了九齿钉耙。
“安心的去吧。我猪刚鬣记住你了。王百。”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个人,值得他记住。
王百看着那柄高高举起的九齿钉耙,他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尽力了。
他想起时候跟着爷爷学那套气血搬运功法的日子,
爷爷把这柄赤炎刀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这是咱们家祖传的宝贝,
是镇妖仙师当年亲手炼制的,你拿着它,要替行道,降妖除魔”。
想起这些年来他走过多少地方,降过多少妖魔,救过多少人——
想起他第一次对外人自己是镇妖仙师亲传弟子的时候,那种心虚的感觉。
他其实不是。
他的祖先王千,只是镇妖仙师偶然路过时帮过的一个猎户。
仙师给了他们家族一柄刀,一套功法,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亲传弟子,不是什么嫡系传人,甚至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
但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配得上那柄刀的人。
他降妖,他除魔,他替行道。
他打着镇妖仙师的旗号,不是想招摇撞骗,而是
——他真心崇拜那位传中的仙师,真心想做他那样的人。
就在这一刻,一个声音从猪刚鬣身后传了过来。
“哦,是吗?我来就得给你恭恭敬敬地行礼?”
猪刚鬣的脸色,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变了。
那柄高高举起的九齿钉耙,停在了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到了一个有一面之缘的人。
陈玄!
他居然真的来了!
猪刚鬣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如果是前世。
他还是那个庭的蓬元帅,那么他见了陈玄,至少能让对方给自己一个面子。
毕竟论资历,他比陈玄早了不知道多少年入庭;
论官职,蓬元帅可不是什么虚职,那是实打实的兵权在手。
可现在呢?
他算什么?
一个被贬下凡的罪臣,一个错投猪胎的孽障,一个在凡间苟延残喘的妖物。
他的蓬元帅头衔早就成了笑话,他的庭官职早就成了过眼云烟。
他拿什么让堂堂镇妖仙师给他面子?
猪刚鬣的脑子飞速转动,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
陈玄下凡来干什么?
是路过?是巧合?还是……
专门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猪刚鬣的后背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些年在凡间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强抢民女,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他一直以为庭不管他了,一直以为玉帝早就把他忘了,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如果庭没有忘呢?
如果玉帝还记着他呢?
那陈玄就是奉命来……
猪刚鬣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原来是堂堂镇妖仙师下凡了。仙师是有什么公干吗?”
他心翼翼地试探着,目光闪烁,不敢与陈玄对视,又忍不住偷偷地打量陈玄的表情。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是来降他的?还是只是路过?
如果是路过,那他还有机会蒙混过关;如果是专程来找他的……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
王百瘫坐在墙根下,浑身是血,视线模糊,意识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但他听到了四个字。
镇妖仙师。
那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海,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镇妖仙师?
那个他打着旗号招摇撞骗了半辈子的镇妖仙师?
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仰望着的存在?
他在这里?
王百拼命地想要看清那个身影,想知道自己崇拜了半辈子的冉底是什么模样。
可他看不清。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个身影在他的视野中渐渐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
像是一轮遥远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他终于撑不住了,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陈玄的目光落在那瘫倒在墙根下的王百身上。
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猪刚鬣。
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却让猪刚鬣的后背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啊,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猪刚鬣的脸色大变,想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陈玄歪了歪头,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魁梧的壮汉。
“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刚刚吹牛的时候,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猪刚鬣的脸红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就算他真出现在我面前,也得给我恭恭敬敬地行礼”。
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笑话。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心虚,越要撑面子;
越是知道自己不行,越要装出一副很行的样子。
猪刚鬣的自尊心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猛地弹了起来。
你是蓬元帅!你是庭的大人物!你不能在一个后辈面前低头!
这股自尊心来得莫名其妙,却让猪刚鬣的腰杆挺直了。
“我再怎么也是蓬元帅!只是被贬下凡,玉帝可没有撤我的职!”
他这句话像是在提醒陈玄,那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当年在庭时的威风。
“所以你话给我放尊敬点。”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院子里安静极了。
猪刚鬣站在那里,胸膛起伏,摆出一副“我不好惹”的姿态。
他在赌。
赌陈玄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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