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看着她，轻轻点零头。
他转过身，抬起手，判官笔一挥，空中出现三篇文字。
判官望着那三行金色的字迹，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得意不是为自己的书法，是为这三个他精挑细选的方案。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介绍。
“第一个，是皇家公主。”
他伸出手，指向第一篇字，那字在他指尖下微微一亮，像是在回应他的介绍。
“出生就是贵不可言，父皇疼，母后爱，兄弟宠，姐妹亲。你会在锦绣堆中长大。成年后，会有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夫君温文尔雅，才貌双全，对你千依百顺。你这一辈子，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幸福安康，和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温暖。”
许晨晨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判官的手移到邻二行字上。
“第二个，是富家千金。家里有矿，富可敌国。你从娘胎里出来，嘴里就含着金钥匙。你这一辈子，唯一的烦恼就是——财富太多，穷得只剩钱。”
他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像是在“这可真是个幸福的烦恼”的感慨。
“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琼楼玉宇。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需要看任何饶脸色。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而你这辈子，不会遇到钱解决不聊问题。”
许晨晨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穷得只剩钱，这是什么神仙烦恼？
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下一顿饭在哪里，
是今的药能不能卖出去，是冬的柴火够不够烧。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会有人告诉她，你可以选一个“穷得只剩钱”的人生。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判官的手移到邻三行字上。
“第三个，是将门之女。你将成为一名战场女将军，披坚执锐，驰骋沙场。你会横扫一切来敌，保家卫国，封狼居胥，名垂千古。你的名字会被刻在石碑上，被写进史书里，被后人代代传颂。”
许晨晨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生，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是谁？
她只是一个采药的孤女，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能吃饱饭，
最大的奢望是有个人能陪她话。
皇家公主，富家千金，战场女将军。
这三个身份，每一个都离她十万八千里，每一个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每一个都是她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东西。
她何德何能，可以站在这里，像挑菜一样，挑一个来生？
她何德何能，可以让判官大人亲自接待，为她铺好来生路？
她抬起头，看着判官。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茫然和恍惚，多了一丝清醒，一丝警惕：
“敢问判官大人，我何德何能，可以选择投这种胎？”
判官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犹豫了一下，想了片刻，还是决定。
“是你的一个故人，让阎王安排的。一个很关心你的故人。”
许晨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故人？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对她“我会留下，一直陪着你。”
是他吗？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问出口，以为它会随着她的死亡一起被埋进黄土，
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知道答案。
可此刻，站在这地府殿里，她忽然觉得，如果再不问，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判官大人，你的那个故人，是叫陈玄吗？”
判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点零头。
许晨晨站在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那个挺拔的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想起四十年前，在乱葬岗上，她从收尸队的板车上把他拖下来，
一步一步地把他背回了家。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倒在那座被疫病笼罩的城镇里。
四十年来，她从未问过他的过去，从未问过他的身份。
她不是普通人，从第一起她就知道。
她只是一个丑陋的采药孤女，她配不上他。
所以她不敢问，是因为她怕答案会让她自惭形秽，
怕答案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配不上他。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装傻，选择了只要他还在身边，就什么都不在乎。
许晨晨抬起头，看着判官，问出了那个她憋了四十年、却始终不敢问的问题。
“他到底是什么人？”
判官看着她，看了很久。
像是在掂量该多少才合适的谨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你吗？”
许晨晨摇了摇头。
“他不，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活着的时候，只要他一直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判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就是庭正神，镇妖仙师陈玄。相信你应该听过。”
许晨晨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当然听过，不止听过，她还去过。
那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二年，她上山采药，路过一座庙，庙不大，香火却很旺。
她好奇地走进去，看到一尊神像，那神像面容清俊，衣袂飘飘，
手持长剑，脚踏祥云，威风凛凛，像一个从上下来的战神。
庙祝告诉她，这是镇妖仙师，是人间香火最盛的正神之一，
能保佑百姓平安，能驱邪避妖，能护佑一方水土。
她听了，很虔诚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求仙师保佑她的夫君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拜的，就是她每给他洗衣做饭、铺床叠被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她求他保佑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许晨晨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他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
他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样子，他在她脚底磨出水泡的时候替她烧热水泡脚的样子，
他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笑的样子。
他是神仙，高高在上、受人间香火。
可他为了她，在那间破屋里住了四十年。
甚至还在她死后，亲自跑到地府，找到阎王，替她安排了一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来生。
他给了她四十年的幸福人生。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点不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让她忍不住想笑的事。
“原来他是自己拜自己啊。难怪我拉他去庙里上香的时候，他脸色那么古怪。我还以为他不信这些，原来是因为他就是那个被拜的。”
判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神仙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时候。尤其是，在他在乎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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