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陈玄方才那句话——“将世道混乱的源头解决掉就好了。”
源头，什么是源头？那些争权夺利的王侯将相？那些铁蹄南下的胡人铁骑？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画面里有他走过的尸骨遍野的荒野，
有他见过的惨绝人寰的景象。
所有的画面都最后汇聚成一个念头，源头，是那些造成这一切的势力。
是那些胡饶铁骑，是那些烧杀抢掠的军队，
是那些把百姓当成牛羊、当成军粮、当成可以随意宰杀的牲畜的人。
如果它们不存在了，这世道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如果它们被消灭了，这乱世是不是就能结束？
他抬起头，看着陈玄，心翼翼试探性道。
“解决？您的意思是……除掉它们？”
陈玄则微微一笑道
“这是你自己的，我可没这么。我只是和你了根源问题。想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
“神仙是不能干预人间事务的。我可是很守规矩的。”
白婉儿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
了陈玄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守规矩？他守规矩的方式，就是把规矩掰开揉碎，
然后在夹缝中找出无数种不违反规矩却能做成事的方法。
他“不能直接出手”，然后就找到了“让人替我们做”的路子。
他“不能干预人间事务”，然后就给十方指了一条明明指向杀戮、却偏偏没有破的路。
他一个字都没“杀”，可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指向那个字。
十方听懂了。他站在那里，沉默着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两个念头在激烈地交战
——一个是“杀生是罪孽”，一个是“不杀生，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念了这么多年的经，学了这么多年的佛，师父教他慈悲，教他戒杀，教他众生平等。
可如果众生平等，那些被当成牛羊一样宰杀的百姓，它们的命为何如此轻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些百姓还会继续死。
死成千上万个。
而他，只能在他们死后，给他们念经，超度他们的亡魂，送他们最后一程。
可他们不该死。他们不该像牛羊一样被宰杀，
不该在这乱世中像草芥一样被践踏、被遗忘、被丢弃。
他们应该活着。
应该吃饱饭，应该穿上暖和的衣服，应该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应该在这片土地上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他们应该有的东西太多了，可他们什么都没樱
而他，只能在他们死后，给他们念经。
十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从跟着师父学佛，师父教他慈悲，教他忍辱，教他放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没放下。
他只是把那些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陈玄站了起来，有一种“该的我都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的坦然。
他转过身，向山坡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十方。
“你师父白云禅师，曾经和我过。想要成就正果，就要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精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十方脸上，有一种带着蛊惑般的鼓励。
“你师父是这样的人，也是这么做的。你呢？”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白婉儿看了十方一眼，张了张嘴，想什么，又闭上了。
她只是微微点零头，然后跟上陈玄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际。
十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陈玄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回荡。
“你师父是这样的人，也是这么做的。你呢？”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良久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里有决心，有方向，有从今往后要走的路。
十方转过身，朝着与陈玄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陈玄他们走远后，白婉儿才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仙师，他真的会去做吗？他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陈玄继续走着，步伐不急不缓。
“我只是给他一个提示。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和我们没关系。出什么事，也是他自己扛下”
白婉儿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仙师的是对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十方不是孩子了，他是一个有着坚定信念和强大力量的修行者。
他应该自己决定怎么走，可她还是会担心他会走极端。
陈玄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越是这种克己复礼的人，一旦偏执起来，那是比任何妖魔都要可怕哦。”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笑意。
“接下来，我们拭目以待了。”
白婉儿没有再问了。
几后，一座被异族军队占领的城池。
这座城曾经很繁华。
从那些残存的楼阁和宽阔的街道能看出来。
可如今，那些异族的士兵在城中为所欲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百姓在他们的刀下瑟瑟发抖，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人间炼狱再次上演。
可那些士兵不知道的是，毁灭即将降临。
高空中，云层之上，一个人盘膝而坐。
白色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在云层之上，俯视着下方那座城。
看着那些异族士兵在城中肆虐，看着那些百姓在刀下被虐杀。
他看到了一个母亲抱着被刺穿的孩子跪在地上哭，
看到了一个老人被推倒在地，士兵踩着他的背走过去，像踩一块垫脚石。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几个士兵拖进巷子里，
她的尖叫只持续了几声，便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所樱
眼中却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从容。
这些异族已经不配称之为人了，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妖魔。
他闭上眼睛，双手缓缓合十。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上开始发光。
那金色光芒从皮肤下面渗透出来。
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半个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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