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光裂缝在身后合拢时,陈阳已经走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院门的,只记得母亲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话。斩灵剑靠在床头,衣服没脱,鞋也没脱,倒在床上,意识就被黑暗吞没了。
陈阳是被疼醒的。
渡劫成功后的第一,没有预想中的神清气爽。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的,像有人拿锤子在体内一下一下敲。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那是昨夜劫劈的,从梁头裂到梁尾,差一点就把屋顶掀了。母亲用麻绳捆了两道,麻绳上沾着麦秸,打了死结,绑得结结实实。
他试着坐起来。腰刚离床板三寸,丹田里那颗金丹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得他整个人砸回床上。床板咯吱一声,差点没散架。他咬紧牙,额头上青筋鼓起,指尖掐进掌心里,疼了大约十息,才缓过来。
青云子推门进来。他今走得比平时慢,脚上的布鞋踩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才跨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碗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碗放在床头,坐在床边,伸手搭在陈阳的脉搏上。冰凉的手指按在手腕内侧,纹路粗糙得像老树皮。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指腹在脉搏上轻轻按了按。松开,沉默了很久。
“金丹裂纹七道,深度零点七毫。”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三日之内,绝不能动手。灵气不能用,斩灵剑不能拔,连阵眼都不能靠近。否则金丹碎裂,修为尽废。到时候,别守山,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陈阳接过药碗,三口喝完。苦,涩,咽下去胃里翻涌,他忍住了。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裂纹会愈合大半。可以出手,但不能久战。”青云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面朝灵田。窗外,灵麦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上的露珠闪着银光。三百亩地,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嫩苗是几前刚补种的,被野猪拱过,被毒雾烧过,又被噬灵粉侵蚀过,但还活着,根扎得深,叶子绿得发黑。
“但你等不了三日。”青云子的声音低下去,“联军不会给你三日。”
阵壁外,三名筑基巅峰修士成品字形站定。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道袍,袖口绣着灵墟宗的云纹。左右两个年轻一些,一高一矮,高的手里拿着剑,矮的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铜镜发着暗红色的光,光柱射在阵壁上,阵壁上的金光就暗一瞬。
“阵壁强度掉到百分之六十三了!”周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颤,“再挨两下就破!”
赵铁军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陈阳的外套。外套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子上还有一道被劫烧焦的痕迹。他把外套递过来,没话。
陈阳看着那件外套,明白了他的意思。
“铁军,他们不是瞎子。”
“看不清。”赵铁军把外套抖开,“隔着一道阵壁,金光晃着,能看清什么?我跟你差不多高,穿上你的衣服,低着头走路,他们分不清。”
狗子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陈阳的旧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阳哥,我也穿一件。我蹲在地头拔草,远看像你。”
周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那台检测仪,屏幕上还跳着数字。他推了推眼镜:“我……我也穿一件。我可以站在灵田中央假装记录数据。从阵壁外看,只能看见一个人影蹲着,看不清是谁。”
三个人,三件旧衣服,三个方向。
赵铁军把外套套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竖起领子遮住半张脸。他大步走出院门,踏上东侧田埂,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狗子把那件旧衬衫套在外面,扣子系不上的那两颗用别针别住,缩在西侧地头,手里攥着一把草,装成拔草的样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阵壁外的方向。周文穿着陈阳那件领口磨毛的夹克,衣服大了两号,袖子卷了两道,站在灵田中央,低头看检测仪屏幕,假装记数据。
三人三个方向,像三根钉子钉在阵壁内。
阵壁外,白发修士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颗金色光球。光球不大,但很亮,表面的白色纹路像蛇一样乱窜。他把光球推向阵壁。
光球撞在金光的瞬间,阵壁剧烈摇晃。裂缝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碎石从裂缝边缘滚落,砸在灵田里,灵麦苗被砸断了几株,翠绿的叶片散落在黑土上,还带着露珠。
“阵壁强度掉到百分之五十一了!”周文喊了一声,声音更尖了,但他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白发修士收回了手。他看着阵壁上的裂缝,又看了一眼东侧田埂上的赵铁军。赵铁军站在那里,面朝他,一动不动。外套被冲击波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退。
“陈阳,你的阵壁撑不了多久。三日之后,太上长老亲至。届时,你拿什么守?”
赵铁军没有话。他不懂修真界的规矩,也不知道太上长老是谁。但他知道,站在这里,穿着这件外套,他就不能退。
裂缝在扩大。阵壁上的金光从淡金变成灰金,又从灰金变成暗金。碎石滚落的声音越来越密。
陈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他攥着被单,指节发白。金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咕噜,但没有剑
掌心的灵玉印记突然发烫。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烧的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掌心里。地夔的图案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从印记中渗出,像水一样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光渗进床板,渗进地面,渗进土里,渗进阵眼。
地夔残魂动了。
它从印记中走出来,不是实体,是一道光。光从他的掌心射出,穿过墙壁,穿过灵田,直接没入阵壁上的裂缝。裂缝边缘的金光猛地一盛。碎石被金光托住,重新嵌回原位。裂缝开始愈合,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像伤口结痂,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蓄满了水。
光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消散了。
阵壁上的金光比之前更亮了。不是恢复到了原来的亮度,是比原来更亮。赵铁军站在阵壁前,能感觉到金光的热量扑在脸上,像冬站在灶膛口。
阵壁外,白发修士盯着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地夔……还活着?”他的声音在抖,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抖。
阵壁内没有人回答。赵铁军转过身,沿着田埂走回去。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狗子从西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周文收起检测仪,跟在他们后面。三人一前两后,走过灵田,走过老槐树,走过院门。
走进院子的时候,赵铁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石桌上。他的后背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狗子蹲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喘气。周文靠在门框上,攥着检测仪,手还在抖。
“阳子,他们退了。但还会来。”赵铁军的声音很沉。
陈阳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金丹不跳了,腰不疼了,但掌心还留着那道光的余温。他低头看着灵玉印记,地夔的图案比之前更清晰了,轮廓更粗,纹路更深,像被人用刻刀重新描过一遍。
“师父,地夔刚才……”
“它醒了。”青云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另一碗药,药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热。“献祭之后,它的残魂寄宿在印记里。刚才阵壁快撑不住了,它主动释放灵气修补。不是你在驱动它,是它在驱动自己。”
掌心又一烫。地夔的图案猛地一亮,一股模糊的意念从印记深处传上来——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拍了一下。不是字词,是画面。
一座山。一个洞口。洞壁上嵌着一颗发光的石头。石头是暗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凹坑,像干涸的河床。
“灵脉心。”陈阳猛地抬起头,“地夔后山还有灵脉心。再来一颗,阵壁就能彻底稳住。”
青云子沉默了很久。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面朝后山。后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脊上的松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后山太大了。你父亲找了一辈子,也只找到两颗。你确定地夔的是真的?”
印记还在发光。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山,洞,发光的石头。
“确定。”
青云子没有再问。
入夜,月亮被云遮住了。灵田里一片漆黑,只有阵壁上的金光是亮的。赵铁军守上半夜,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锄头,锄刃上沾着干聊泥。狗子守下半夜,缩在墙根下,裹着一件旧军大衣,帽子压到眉毛。周文没有回屋,蹲在地头,手里攥着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绿光映着他的脸。
陈阳躺在床上,没有睡。斩灵剑放在枕头底下,手按着剑柄。
半夜,金突然叫了一声。不是狂吠,是那种短促的、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叫声。陈阳翻身起来,抓起斩灵剑,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剑刃冰凉,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汪水。
金站在院门口,面朝灵田的方向,耳朵竖着,尾巴夹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咕噜。它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怎么了?”
金没有剑它的眼睛盯着灵田中央——阵眼的位置。瞳孔缩成了针尖。
月光下,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影子。很淡,淡得像一缕烟,贴着地面移动。从阵眼附近飘到灵田边缘,飘到蕴灵花圃,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后山的方向。
陈阳追过去。赤脚踩在田埂上,土是凉的,露水打湿了脚背。他跑到阵眼边上,蹲下来,用手按在土面上。土是温的,灵脉心还在发光,很弱,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他扒开土,灵脉心完好,地夔的双角也完好。他站起来,数了数灵田边缘的蕴灵花。
七株。不,六株。少了一株。
被偷了。
陈阳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撮土。土里有半片干枯的花瓣,花瓣边缘已经卷曲了,颜色从白色变成镰黄。还有一粒暗红色的结晶,比米粒还,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噬灵宗的标记粉。遇灵气会发亮,能追踪整整三。
陈阳把那粒结晶和半片花瓣包进手帕,塞进怀里。
金突然转头,鼻子朝向西侧院墙。墙根下,有一只沾泥的布鞋印,深深浅浅。鞋印的纹路规整,有品牌字母——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解放鞋或回力鞋。
那道脚印通向周文住的柴房。
陈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推门,也没有点灯。他只是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冷得像手里的剑。
“明,我请你喝茶,周技术员。”
他转身回屋,脚步很轻,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真正的猎人,从不追影子。他只等亮。
窗外,柴房的灯灭了。
东方泛白,第一缕晨光照在田埂上。
陈阳睁开眼,从枕头下抽出斩灵剑,用布条缠住手腕。
既然你想玩,那我们就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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