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岛屿,也不是礁石。
那是人形的轮廓,浸泡在墨汁般浓稠的海水中,随着波浪轻微起伏,像一片片被遗弃的破败浮木。
但浮木不会穿着制式残破的铠甲,铠甲上也不会有萧烈霆无比熟悉的、属于铁脊军灰鳞营的黯淡鳞纹。
船速在艾莉丝的指令下减缓,几乎是在粘稠的雾与水中滑校
所有人都挤到了船舷边,死死盯着前方和两侧逐渐多起来的浮木。
浓雾让能见度不足三丈,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随着距离拉近,细节如同浸入冰水的墨迹,缓慢而狰狞地晕开。
那是一具具尸体。
面部朝下,背脊向上,浸泡在冷水郑
甲胄残破,布料被泡得发胀、褪色。
但诡异的是,没有一具尸体呈现出寻常溺毙者的肿胀与腐败。
它们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是一种失去所有血色的、掺杂着灰败纹路的蜡黄。
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所有的尸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其僵硬的手指,都笔直地指向船队前进的正前方——沼泽的更深处。
停下。萧烈霆的声音嘶哑,他扶着船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怀中的道种,在此刻开始了规律性的、沉闷的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脊椎处的劫启道痕,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尖锐刺痛,仿佛有无数细的冰棱顺着脊髓向上爬。
这痛楚并不陌生,与之前共鸣器引发污染时碑符印的示警类似,但此刻的指向性却无比清晰——就在那些尸体上,或者,在尸体共同指向的那个遥远坐标上。
艾莉丝已经展开了她的奥术侦测阵粒
银色的光丝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活物般探入水中,缠绕上最近的一具尸体,又迅速蔓延向更远处。
她碧色的眼眸中数据流飞速闪动,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片刻后,她收回光丝,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萧队长…这些尸体…不正常。它们体内残留着极微弱的能量印记,频率特征…与我们在安全区地下摧毁的那台共鸣器核心碎片,同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某种反胃的感觉:印记微弱到几乎消散,但它们…被某种力量锚定了。不是随意漂浮,它们的位置、朝向,都精确得可怕。就像…就像预先打在水里的路标桩子。
路标。用昔日同袍的尸骸做成的路标。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不安,攫住了萧烈霆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感知着道种的悸动与碑符印传来的刺痛。
渐渐地,他分辨出一丝不同。
这共鸣并非纯粹的攻击或污染预警,它更像是…一种调谐,一种确认。
仿佛这些尸体残留的印记,正在与道种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交换着坐标与频率。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因净潮爆发而与后方短暂连接、此刻仍残留着细微感应的领域。
通过传讯镜像的微弱联系,他看到了沈砚舟疲惫却锐利的面容。
没有寒暄,萧烈霆嘶声问道:沈先生,这些尸体…它们在给道种标定航向。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想让我们更精准地找到海渊深处的某个位置。这是陷阱,也是…线索。后方…可还有别的发现?
镜像中的沈砚舟沉默了一瞬,那双洞悉病痛与诡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沉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开了一些,镜像中出现了卫镇疆的身影。
铁脊军大都督的脸庞在传讯符文的微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如淬火的钢铁。
他的声音透过镜像传来,带着沙哑的摩擦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烈霆,清理完了。但更麻烦的是…我们在那台被炸毁的仪器残骸最底层,发现了这个。
镜像画面切换,对准了一块边缘呈不规则撕裂状的金属板。
板子的一面铭刻着复杂精密的蚀穹圣廷符文阵列,另一面则是典型的奥术圣廷净化回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被暴力焊接在一起,接口处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微光。
而在板子核心区域,赫然嵌着一片灰黑色的、如同活体般微微蠕动的结晶。
结晶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裂纹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缓缓流淌。
沈医官辨认过,卫镇疆的声音继续响起,压抑着怒火,这结晶的气息,与你怀中那枚道种…同源,但更加污浊、暴戾,充满了人工嫁接、强行催化的痕迹。桓因那杂碎…他不是在简单地放大低语污染,制造混乱。他是在尝试嫁接!
卫镇疆的玄铁义肢在镜像中握紧,发出金属摩擦的咯吱声:用你道种泄露出的、混合了碑之力与古神低语的特殊污染作为种子,再混合他从悖论权杖碎片中提炼的断道邪术,人为地制造污染源和信号塔!那台共鸣器,就是嫁接的平台!这些泡在水里的尸体…很可能就是最初的信号接收器和载体!他们被筛选、被转化、被像钉子一样锚在这里,就是为了构建一个…一个引导网络!
引导网络。用同袍的尸骸搭建的、通往未知险恶的引导网络。
萧烈霆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他强行将它咽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然而,卫镇疆带来的打击还未结束。
大都督疲惫地挥了挥手,镜像中传来一阵压抑的、近乎崩溃的粗重喘息。
接着,一个嘶哑、破裂、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声音,强行挤进了传讯频道,那是李铁柱,幸存的灰鳞营老兵。
萧队率…不,萧真人!李铁柱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磨烂了喉咙,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泪,那些…那些变成怪物的兄弟…他们被侵蚀的时候,嘴里…嘴里念叨的不是什么古神低语…不是!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哽咽扭曲:他们喊的是云崖真血!是与祖同辉!桓因那个狗娘养的畜生…他骗他们!他散布消息,您的血,您身上那能愈合的力量,能让他们断肢重生,能让他们一步登,能摆脱这操蛋的末世…他们不是恨您,不是想害您…他们是…他们是信了您的血能救命啊!他们盼着您,望眼欲穿地盼着您回来赐福…结果…结果等来的是变成怪物,是被自己人砍死…萧真人!我们…我们到底在为什么打仗?我们的刀,砍向的究竟是谁啊?!
李铁柱最后的话语,化作了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受伤般的嚎哭,随即被卫镇疆切断了传讯。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渡界舟甲板。
萧烈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怀中的道种依旧在沉闷地搏动,脊椎的刺痛依旧尖锐。
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李铁柱那番话带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
他的力量。
他试图掌控的、源于前世本源、混合了碑与古神之秘的愈合之能。
他以为这是破局的关键,是反抗的依仗。
却原来,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敌人蘸着同袍的血,写成了招魂的幡、诱食的饵。
那些疯狂攻击的灰败眼眸深处,最后残存的,或许不是对敌饶憎恨,而是对他这个希望破灭后的绝望与暴怒。
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就在这时——
呜...嗡...
低沉、粘稠、仿佛无数人同时在水下叹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四周浓雾中传来。
船身周围的海水,剧烈地翻腾起来,冒出大团大团灰败的气泡。
那些漂浮在水中的引路尸,齐齐地、以违反人体关节常理的幅度,扭转了它们僵硬的脖颈。
腐烂或蜡黄的面孔,空洞的眼眶,全部望向了船队所在的方向。
它们身上那些黯淡的灰败纹路,骤然亮起!
如同被注入了能量的劣质符文,发出污浊的微光。
光芒从一具尸体蔓延向另一具,速度极快,在浓雾与晦暗的海水中,迅速勾勒、连接!
眨眼之间,一个巨大无比、由无数尸骸作为节点、灰败光线作为连接的诡异网络图案,在船队四周的水域中显现出来。
它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整片水域,线条繁复,指向明确,中心点就在船队正前方不远的浓雾深处,那里的灰败光芒微微闪烁,如同心脏搏动。
而萧烈霆怀中的道种,搏动的频率,正与那网络中心闪烁的光芒,逐渐同步。
共鸣的刺痛达到了顶峰,几乎要撕裂他的灵台。
罗盘!我的指引罗盘!艾莉丝带着惊骇的声音响起。
她手中那枚精密的、以永恒磁石和奥术核心驱动的航海罗盘,指针正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旋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最终,在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中,指针彻底崩断,镶嵌的水晶表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啪。
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前方,浓雾因尸骸网络的光芒而略微变淡,显露出一条狭窄、深邃、完全由这些发光的昔日同袍尸骸铺就的航道。
航道尽头,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更加浓郁深沉的黑暗。
那已不是探索。
那是赴一场早被无数亡骸标定好路径、核算过代价的献祭。
萧烈霆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再次溢出的血丝。
他的目光掠过船舷边一张张苍白惊惧的脸,掠过艾莉丝碎裂的罗盘,最终投向那条尸骸指向的、深不见底的血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风声、水声和尸体能量网络的嗡鸣:
升起所有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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