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冯稽脸上,让他感觉自己精心维持的从容正在出现裂痕。
他强自镇定,干咳一声:大都督,影鸦所为,确为追踪近日防区外围出现的异常灵炁波动。幽枢院职责所在,对一切可能涉及源质污染的迹象都需彻查。至于这图纸...或是影鸦为评估威胁、避免与贵部巡逻队误判冲突,而做的常规标记。一场误会,纯属误会。
误会?卫镇疆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铁甲。
他手指拈起一张图纸,轻轻抖开,上面用刺目的红圈标出哨站粮仓侧门守卫换岗的间隙、箭塔视野的盲区,甚至还有几处地基因常年风蚀而可能松动的位置。
冯巡查,你管这个叫避免误判的常规标记?我铁脊军的防务弱点,在你幽枢院眼中,竟是可随意窥探并绘制成图的误会?
冯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额角有细微的青筋跳动。
他无法反驳。
这些标记的详细程度和针对性,已经远远超出了避免误判的范畴。
他心中暗恨影鸦的粗心,更惊怒于萧烈霆这个样本竟有如此棘手的反制能力。
卫镇疆不再看他,转向帐内肃立的亲卫队长,声音斩钉截铁:冯稽巡查官与其随从,即刻起移居丙字三号营房。加派双岗,名为保护,实为隔绝。未经本督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他们的一切用度,照常供给,但所有对外联络,需经本督查验。
诺!亲卫队长抱拳领命,手已按上刀柄,目光冷硬地看向冯稽及他身后两名幽枢院执事。
冯稽脸色由青转白,又泛起一股被羞辱的潮红。
这是软禁!
以调查为名的软禁!
他想抗议,但迎上卫镇疆那双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又扫过帐内其他铁脊军将领脸上压抑的怒意与快意,知道此刻强行对抗只会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冯稽,遵命。只望大都督能早日查明真相,还幽枢院一个公道。
公道,自会查清。卫镇疆淡淡回应,随即目光转向萧烈霆、沈砚舟和岳磐石三人,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萧烈霆,沈砚舟,岳磐石。你三人牵涉此事,且事关军机与幽枢院公务,在调查期间,需移至锋刃营内院居住。一应起居,由本督亲卫照料,亦需随时配合问询。
内院。
萧烈霆心中微动。
那是靠近中军帅帐的一处独立院落,原本是高级将领休憩或议事之所,防卫森严,等闲人不得靠近。
是看守,实则是更稳妥的保护,将他们与冯稽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彻底隔开。
卑职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处置既定,帐内紧绷的气氛略微一松,但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远未结束。
冯稽被亲卫请走时,那回头瞥来的一眼,阴冷如毒蛇,牢牢钉在萧烈霆背上。
锋刃营内院比想象中更为整洁安静。
一圈两人高的夯土墙将其与主营区隔开,院内有三四间青砖瓦房,围着一片铺着细沙的空地,角落里甚至有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
把守院门的四名亲卫身姿笔挺,气息沉凝,显然是卫镇疆麾下精锐。
岳磐石对环境适应极快,已经开始打量哪里适合安置他的锻炉和工具。
沈砚舟则直接向亲卫要了一个炭炉、陶制药罐和清水,就在院中老槐树下支起摊子,将他那宝贝药囊打开,开始分拣药材。
定魂草茎叶细长,通体呈半透明的青灰色,叶脉中流动着微弱的银色光泽。
清心玉髓则是米粒大的结晶,盛在玉盒里,触手冰凉,散发着极淡的、类似薄荷与雪松混合的清气。
沈砚舟动作娴熟而专注,用一柄银刀将定魂草切成均匀段,又将清心玉髓轻轻碾成细粉,与其他几味配药按精确比例混合。
他整个过程沉默寡言,只有药材与器皿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岳磐石见状,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拉着萧烈霆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在石桌上摊开。
图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复杂纹路,比萧烈霆之前看到的共鸣槽设计图更加繁复,但也更加流畅。
你看,岳磐石粗糙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眼睛发亮,我这几日一直在想,既然你如今对那灵炁的控制精细了许多,那这共鸣槽的纹路,是不是也能跟着活起来?老法子是死的,纹路刻上去,激发时是什么效果就是什么。但我琢磨着,能不能在这几个关键回路交汇的地方,做成可活动的子母槽,或者预留几个断点,用不同材质的阵芯临时接通。
他拿起一块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勾勒:比如,你想让刀刃更锋利,破甲更强,就用这种锐金阵芯接通主纹路;要是想让刀身更耐冲击,甚至能短暂偏折一些能量攻击,就换上厚土阵芯。或者,你干脆不用阵芯,只用灵炁强行贯通,但那样对你的负担可能更大,效果也未必稳定。
萧烈霆凝神细看,岳磐石的设计思路马行空,却又基于实际。
他伸出手指,虚点图纸上一处:若此处不追求极致的锋锐,而是将灵炁分流,一部分强化刃口,一部分在刀镡处形成短暂的高频震颤呢?未必用于斩击,或可用于震开敌饶招架,甚至...影响对方兵器内的能量回路。他想起影鸦那柄漆黑短刃与自己劫初灵炁接触瞬间的凝滞。
岳磐石眼睛更亮:对!就是这样!你的灵炁性质特殊,或许真能玩出些不一样的花样。我这就去改图,多做几套备用方案!他卷起图纸,兴冲冲地就要去找亲卫要笔墨和更大的纸张。
这时,一直关注着药罐火候的沈砚舟忽然出声:岳匠师,劳烦去伙房取一桶清水来,煎药需用。
岳磐石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快步出院。
沈砚舟这才转向正在闭目调息、细细体会体内劫初灵炁流转的萧烈霆,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此药方名安魂饮。
萧烈霆睁开眼。
沈砚舟并未看他,只是专注地调整着炭火的大,药罐里开始冒出缕缕白汽,清凉的药香更加浓郁。
乃守碑人一脉秘传。专用于平复因接触过高位格道痕或碑文引起的神魂震荡,抚平道基裂痕,稳固灵台。
守碑人。萧烈霆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沈砚舟果然与此有关。
你脊骨内的道痕,沈砚舟的声音几不可闻,与青冥碑同源。此药应能缓解其带来的反噬痛楚与心魔扰动。但...药效过后,你对碑残响的感应,可能会暂时增强。需有准备,稳住心神。
感应增强?
萧烈霆尚未细问,沈砚舟已起身,将熬好的药汁滤入一个粗陶碗郑
琥珀色的液体澄澈透明,热气袅袅,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芬芳。
没有犹豫,萧烈霆接过碗,吹散热气,将微烫的药液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初时只觉一股温润暖流滑入腹郑
但几个呼吸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意陡然从丹田升起,并非寒冷,而是如同初春融雪的溪流,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骨骼深处的细微灼胀感,皆如骄阳下的薄冰,悄然消融。
最终,这股清凉之流的绝大部分,汇聚成两股,一股上行直入眉心祖窍,另一股则沉入脊骨,缠绕上那道新生的劫启道痕。
嗡——
萧烈霆身躯微震,闭上了眼睛。
眉心处,仿佛蒙尘的镜面被清水洗涤,骤然变得清晰透亮。
连日来因强行突破、搏杀影鸦而积累的神魂疲惫,以及那些在突破关隘时涌现的、支离破碎的心魔幻象残留的躁动与阴影,在这股清凉之意的冲刷下,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淡去、平复。
一种久违的、婴儿般的安宁与放松感笼罩了他。
然而,正如沈砚舟所言,这极致的清明与放松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盏茶后,当他下意识地沉浸于内视状态时,识海之中,那尊始终朦朦胧胧、仅能勉强辨认轮廓的青冥碑虚影,竟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了一丝!
碑身上那些古老玄奥的纹路,仿佛要活过来一般,隐隐流动着微不可查的光泽。
更让他心神微凛的是,就在这碑虚影清晰化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弱、缥缈难寻,却又真实存在的感应,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自碑虚影处散发开来,穿透了他的识海,指向了...西北方向。
那并非明确的指引,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共鸣预福
仿佛在遥远得难以估量的西北方,存在着数个与这碑虚影同出一源,但性质、状态又似乎有所差异的点,在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呼唤。
这感觉一闪而逝,旋即沉寂,若非萧烈霆此刻灵台空前清明,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眸底深处一丝青芒悄然隐没。
岳磐石正好提着一桶清水回来,见萧烈霆面色红润了些,眼神清亮,气息平稳,不由高欣:沈医官的药果然有效!烈霆,感觉如何?
好多了。萧烈霆点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脊骨处传来的不再是隐痛,而是一种充满韧性的力量福
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亲卫并未阻拦,显然来人身份足够。
卫镇疆高大的身影踏入院中,他已换了一身便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与军旅的肃杀并未减少半分。
他先看了一眼院中景象——煎药的沈砚舟、提水的岳磐石、调息的萧烈霆,微微颔首,示意三人不必多礼。
他走到萧烈霆面前,目光如炬,上下审视一番,直接问道:你击退影鸦时,所用的那种力量,就是你脊骨内新生的灵炁?他并未骨片,显然是从沈砚舟处或自己的判断得知了更准确的信息。
萧烈霆坦然承认:是。
卫镇疆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空悬的佩刀位置(入内院需解兵刃)。
他缓缓道:冯稽虽然暂时被按下了,但渊息计划不会因此停止。幽枢院对你,或者对你体内这种异常力量的志在必得,不会改变。
他的目光扫过岳磐石摊在石桌上的图纸,又落回萧烈霆脸上,语气沉凝,带着军令特有的分量:单凭待审查伤兵的身份,你保不住自己。想要真正安全,甚至反过来掌握主动,你必须证明,你对铁脊军、对炎曜皇朝的价值,远远超过你作为活体样本被提取的价值。
萧烈霆静静听着,他知道关键来了。
十。卫镇疆伸出食指,比出一个明确的数字,我给你和岳匠师十时间。十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可实战、性能稳定的改良共鸣刀,数量不低于二十柄。并且,你本人需要演示,至少能稳定激发一个队规模——十人,十柄共鸣刀的协同共鸣。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能做到,本督以铁脊军大都督之名,保你脱离待审身份,正式录入军籍,授锐士衔。你将拥有合法修炼、持械、参与军议与战斗的权利。铁脊军,将成为你名正言顺的靠山。
若做不到,卫镇疆目光平静却冰冷,届时无论调查结果如何,你恐怕都很难继续安稳地留在这哨站之郑冯稽和他的幽枢院,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而本督,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无法证明价值的麻烦,与幽枢院彻底撕破脸皮。
这不是商量,是陈述,也是最后通牒。
将个人生死存亡,与一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与整个铁脊军的潜在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
岳磐石倒吸一口凉气,十,二十把可实战的新刀,还要十人协同共鸣?
这简直...
沈砚舟煎药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萧烈霆却迎着卫镇疆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新生的道痕不仅重塑了他的骨骼,也铸就了他的脊梁。
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
十。我会让大都督看到您想看到的。
卫镇疆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也合拢了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
院内寂静了片刻,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初起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岳磐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滚圆,抓起炭笔和图纸:他娘的,十就十!老子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将过军!烈霆,咱俩今晚就别睡了!这图纸,还得改!往死里改!
萧烈霆走到石桌前,手指抚过图纸上那些繁复的纹路,感受着指尖下粗糙纸面的触感,也感受着体内那悄然增强了一丝、与遥远之物产生微弱共鸣的劫初灵炁。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黯淡,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岳大哥,他收回目光,看向眼中布满血丝却兴奋不已的匠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出鞘刀锋的弧度,麻烦你,把炉火烧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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