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蚀荒原的黎明,是一片凝固的、铁灰色的混沌。
没有日光,只有地平线上渗出的一层黯淡铅华,勉强勾勒出这片死亡之地的轮廓——扭曲的枯木如同垂死者伸向空的手臂,地表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混合了血痂与腐败植被的暗红色土壤,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臭和一种更深层的、源于生命被强行抽离的甜腥气。
萧烈霆的意识,是从一阵几乎要将他颅骨劈开的剧痛中艰难浮起的。
那痛楚并非源自头部,而是更低处,来自他的脊背。
每一次微弱到仅能维持活着这一概念的呼吸,都牵扯着背部某处,引发一连串尖锐的、令人窒息的连锁痛福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晃动着,最终聚焦在眼前不过数尺之遥的景象上。
那是一具尸体。
身披残破的、染满污血的灰鳞甲胄,样式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灰鳞营的标准甲。
尸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伏着,脖颈扭曲,脸侧向一边,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的空,嘴唇微张,仿佛最后的呐喊被冻结在了喉咙里。
视线再移,更多类似的灰暗身影散布在这片腐土之上,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败玩偶。
一杆断裂的军旗斜插在不远处,旗面撕裂,上面模糊的炎曜皇朝徽记在晦暗光线下几乎无法辨认。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剧痛,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三前...不,或许是更久,时间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中早已混乱。
灰鳞营作为边军一部,奉命在血蚀荒原西陲执行例行戍卫与清剿流散魔物的任务。
战斗起初与往常并无二致,直到那支部队出现。
他们并非来自炎曜皇朝任何已知的边军序列,也非敌对的荒原部族或魔物军团。
他们身着覆盖全身的黑色甲胄,甲胄表面流淌着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奇异纹路。
行动迅捷、安静、高效得令人心寒。
他们从战场侧翼切入,如同两把烧红的餐刀切入油脂,所过之处,不分敌我,只要尚存一丝气息者,皆成为目标。
没有呐喊,没有劝降,只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冷漠。
他们手中的武器——一种长柄的、尖端闪烁着不祥符文的矛状兵器——刺入伤者的身体,那些伤者便会发出短暂而凄厉的嘶鸣,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所有的水分、力量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被瞬间抽空。
然后,黑甲士兵会从矛柄末端取出一枚微微发光的、色泽浑浊的晶石,冷漠地收起,继续收割下一个目标。
是收割。
这个词精准而残酷地烙印在萧烈霆残存的意识里。
那不是战斗,是清理,是采集。
他最后的记忆,是混乱中一道裹挟着尖锐呼啸的黑色流光击中了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了对四肢的掌控,旋地转,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
他被同袍遗忘了,或者,在那恐怖的高效清扫下,无人有能力,也或许无人有意愿,来拯救一个脊骨断裂、生机微弱的卒子。
此刻,视野的边缘,出现了移动的黑点。
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顺着地面传来,那是某种精密器械或符文阵列运转时特有的震颤。
萧烈霆的心脏猛地一缩,冰冷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疼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
是他们。
那些黑甲的清扫者,又回来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
他必须动,必须离开这片开阔的死亡陈列场。
他尝试挪动身体,仅仅是想将上半身向旁边那具同袍尸体的方向侧翻一点,利用它半掩的躯干作为遮挡。
然而,这个微的动作立刻引爆了背部的剧痛洪流。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嚎。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回去,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灼热的抽气声。
移动?
此刻的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
他强迫自己冷静,尽管恐惧如同冰水浸透骨髓。
目光艰难地扫视自身。
盔甲破损严重,腰间的佩刀早已不知所踪。
只有右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他费力地、一点点地将拳头挪到眼前,摊开。
掌心躺着半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是灰鳞营标准的行军口粮,边缘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他喉咙干渴得冒烟,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半块干粮塞进嘴里,用唾液勉强软化,混合着血污,艰难地吞咽下去。
粗糙的颗粒刮擦着食道,带来新的痛感,但一丝微弱的热流也随之从胃部扩散,为他近乎枯竭的躯体提供了那么一丁点可怜的能量。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清晰的人声,不是他熟悉的灰鳞营口音,而是一种带着奇异腔调、冰冷平板的语言。
乙区,坐标三七,残余信号微弱。两人处理。
萧烈霆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尽可能贴紧地面,目光透过尸体手臂与地面的缝隙,死死盯向声音来处。
约莫百步之外,两名全身覆盖黑色甲胄的士兵,正不紧不慢地追赶着一个踉跄奔跑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和萧烈霆一样的灰鳞甲,只是更加破烂,跑动姿势扭曲,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是灰鳞营的人!
还有活口!
老卒的奔跑显得绝望而徒劳。
很快,两名黑甲士兵便一前一后截住了他。
没有交流,其中一人手中的汲灵矛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老卒的胸腹之间。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即便隔着距离,也清晰可闻。
老卒的身体猛地僵直,双手徒劳地抓住矛杆。
紧接着,汲灵矛尖端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骤然亮起惨白色的光芒,并非温暖,而是一种抽离一切的冰冷亮度。
光芒顺着矛身流动,汇聚向矛柄末端。
老卒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却异常短促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灵魂被强行撕扯剥离时的尖啸。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眼球深陷,整个躯体如同漏气的皮囊般塌缩下去,不过两三息时间,便成了一具包裹着骨头的干枯皮囊,软软瘫倒。
另一名黑甲士兵上前,熟练地从汲灵矛末端抠下一枚拇指大、散发着浑浊微光的灰色晶石,收入腰间一个特制的皮囊。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仿佛他们处理的不是一条刚刚逝去的生命,而只是采集了一株普通的草药。
寂能晶,纯度低下。一个更加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响起。
萧烈霆看到,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站着一个明显不同的身影。
他同样身着黑甲,但甲胄更为精致,左肩甲上有一个复杂的、由同心圆和锐角构成的徽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脸——从左额斜跨鼻梁至右脸颊,有一道狰狞的、仿佛被强酸或极热能量腐蚀过的暗红色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肉微微扭曲,让他本就冷硬的面容更显可怖。
他的左眼似乎也受过伤,戴着一个单筒状的、镜片泛着幽蓝光泽的目镜。
疤脸校尉,这是萧烈霆潜意识里给他的代号。
乙区残余材料活性不足,直接提炼寂能晶,加快进度。黑前,必须完成荒原东三分区的清扫。疤脸校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指标。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漫不经心地扫过这片区域。
老卒倒下的位置,距离萧烈霆藏身之处,不足三十步。
在身体彻底失去生机前,那干枯的头颅似乎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个微的角度,浑浊的眼球,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萧烈霆所在的、那具半掩尸体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一丝...警告?
紧接着,老卒那只皮包骨头、还保持着抓握姿势的右手,用尽最后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猛地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什么东西,朝着萧烈霆的方向投掷过来。
那东西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萧烈霆面前的腐土里,距离他的鼻尖不过一掌之遥。
是一枚金属片,约莫婴儿巴掌大,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件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金属片表面沾满了粘稠发黑的血,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粗糙、却异常清晰的图案——炎曜皇朝边军常用的、简化版的烈阳军徽。
这枚染血的金属片,是身份的确认,是同袍最后的馈赠,更是一道催命符。
因为就在金属片落地的瞬间,疤脸校尉那漫不经心扫视的目光,骤然停顿。
他戴着幽蓝目镜的左眼,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哦?疤脸校尉的独眼(右眼)眯了起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金属片飞来的方向,正是萧烈霆藏身的这片尸堆。
那边,有活性波动残留,很微弱,但...不是寂能晶的频谱。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似于兴趣的语调。
甲,去清理一下。可能有躲藏的老鼠,或者...更有趣的材料。
名为甲的黑甲队员,正是刚才收取寂能晶的那位。
他沉默地转身,手持那柄刚刚汲取了一条性命的汲灵矛,迈步朝着萧烈霆的方向走来。
靴子踩在滑腻的腐土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萧烈霆的心跳上。
躲不过了。
移动会立刻暴露,引发剧痛导致昏厥更是死路一条。
萧烈霆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淹没头顶。
他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代表死亡的身影越来越近,视野里只剩下那双沾满红褐色泥泞的军靴,和那柄矛尖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惨白符文微光。
不能就这样死!绝不能!
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咆哮,那是求生欲最原始的呐喊。
他不甘心!
不甘心像那些同袍一样,像那个老卒一样,变成一具干瘪的寂能晶原料!
他还有未竟之事,尽管记忆破碎,但某种执念,某种深埋于骨髓里的桀骜,在死亡的压迫下疯狂燃烧。
可是,力量呢?力量在哪里?!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一牵
内力?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多处淤塞断裂。
意念?
集中精神,拼命去想,去回忆!
脑海深处,被厚重冰封的黑暗里,似乎有极其遥远的碎片闪过——一尊巍峨的、仿佛撑起地的巨大石碑虚影,碑文闪烁着难以理解的光芒;一个背对着他的、模糊的道袍身影,衣袂飘飘,带着俯瞰万古的沧桑;还有一句破碎的、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里的箴言,声音古老而威严:九劫...重开...道痕...
这些碎片一闪而逝,无法捕捉,更无法带来任何实际的力量。
只有背部断裂脊骨处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和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虚弱福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与身下的腐土冰冷地黏合在一起。
噗。
军靴踩在了距离他脸颊不足半尺的泥土上,溅起几点污浊的泥浆。
萧烈霆甚至能闻到对方甲胄上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金属、油脂混合的冰冷气息。
汲灵矛被抬起,矛尖稳定地指向他。
那惨白的符文微微闪烁,锁定着下方这具残破躯体里可能残存的活性。
队员甲的动作标准、机械,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需要犹豫的理由。
一个濒死的、失去行动能力的目标,连抵抗都谈不上。
矛尖,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刺落。
就在矛尖即将触及他残破衣甲的刹那,或许是极致的疼痛,或许是濒死的疯狂,或许是那枚染血金属片上粗糙军徽带来的最后刺激,萧烈霆的左手,那只还有一点知觉、一直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腐土的手,猛地向上抬起,并非格挡,而是一种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支撑什么的动作。
他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自己裸露在外的、断裂的脊骨部位——那里皮开肉绽,断裂的白森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几乎让他的意识彻底熄灭。
鲜血从伤口和他自己的左手涌出,更多、更浓地浸染了那截断裂的骨茬。
也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一缕缕新鲜滚烫的、浸润了骨茬的鲜血,其中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微弱到超越当前世界常规感知的东西,被激活了。
鲜血并没有立刻变得多么惊动地,只是在最深处,泛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金红色的光泽,如同黑夜最深处燃起的一粒火星,又像是亘古冰川底层流出的一缕温热水线。
这光泽出现的刹那,队员甲手中那柄稳定刺下的汲灵矛,矛尖上那几道惨白的、用于抽取活性灵炁的符文,骤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不是明亮的闪烁,而是紊乱的、明灭不定的、仿佛电路短路般的抽搐。
符文的光芒急速黯淡,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滋滋声。
汲灵矛的尖端,在距离萧烈霆皮肤仅有寸许的地方,突兀地停顿了,并非队员甲主动停止,而是矛身传来的怪异反馈,让他下意识地动作一滞。
这柄以精密符文驱动、专为剥离灵性而制的奥术造物,此刻仿佛遇到了某种其底层符文逻辑无法理解、更无法处理的异常。
它所依赖的抽取法则,在那截染血的、平凡的断骨面前,遭遇了某种本质层面的、绝对的压制或干扰,导致符文阵列瞬间紊乱失效。
什么?!
疤脸校尉一直冷静观察的独眼,猛地睁大,幽蓝目镜后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清晰地看到了汲灵矛符文的异常熄灭,这完全违背了幽枢院手册上记载的任何一种情况。
即便是高阶修士的护体罡气或领域,对汲灵矛的干扰也表现为能量对冲,而非这种...仿佛源自更高阶本质的、令其符文逻辑直接失效的诡异情形。
他死死盯着萧烈霆身下那截染血的、不起眼的断骨,盯着那微弱到近乎幻觉的金红血色残留,冰冷的金属音调里,第一次掺杂了明显的惊疑与一种骤然升腾的、灼热的探究欲:
高纯度灵炁干扰?不...这频谱...不对!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停下!甲,退后!
队员甲闻言,虽然不解,但立刻收矛后撤两步,警惕地看向疤脸校尉。
疤脸校尉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萧烈霆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奄奄一息的溃卒,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刮过他全身,最终定格在那截染血的脊骨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突然展露真容的绝世珍品。
有意思...真有意思。疤脸校尉低语,疤痕扭动,嘴角竟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一具报废的躯壳里,藏着这样的意外。
他蹲下身,戴着金属护手的右手食指伸出,悬停在那截断骨上方寸许,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涟漪。
然后,他收回手,对着身后其他闻讯望来的黑甲队员,清晰地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在死寂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把他骨头剔出来,心点,别弄坏了。连带周围沾了血的肉,全部。我要完整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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