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梁海正陷在一个无梦的深眠里。
那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模糊,但他认得出来。他挣扎着想应,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发不出声。他拼命挣了好几下,才把那层水挣破。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还没亮。河滩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暗,火堆已经灭了,只剩几粒暗红的炭在烬底明灭。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还有某种比夜更冷的寒意。
他的目光越过残火,落在火堆外那片碎石堆上。
李旺蹲在那边,背对着他,蜷成一团。但梁海看见他的第一眼,后背的汗毛便一排一排地立了起来——
那垂在膝盖旁的十根手指,是半透明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那上面,像一张被水洇透的宣纸。轮廓还在,但皮肤、纹路、骨节,全淡成了影子里的一道残痕。
他想也没想,光脚踩过碎石地,冲到李旺面前蹲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抓空了。
更准确地,他的手指从李旺的腕间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梁海猛地再一攥,才勉强感到一种沙粒般的、细微而冰凉的触釜—像握着一把干燥的沙,越用力,散得越快。李旺整条前臂都已经变了色,从指尖到肘弯只剩一截浅淡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拭去的炭笔画。
“李旺!”他的声音劈开了夜,“你的手——”
李旺抬起头来。他的脸还是实的,至少比四肢实得多,但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更远。他看了梁海两秒,歪了歪嘴角,露出一抹很淡的笑:“……你发现了。”
梁海没有接话,转头去看李旺的脚。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李旺的脚踝以下已经没有了。鞋子、裤脚、脚趾,什么都不剩,只有两团浓稠的雾气贴着地面盘绕,正沿着腿肚缓缓向上爬。那雾气没有任何源头,像是从地底抽上来的寒冷,所过之处,皮肉消融成半透明的残影。
梁海伸手去按那团雾——手掌落下去,只掠过一阵冰风,什么也没平。他再扑,再按,几乎把自己整个身体埋进碎石里,指尖在冻硬的石头地上刮出几道血痕。
雾没有停。它越过李旺的脚踝,爬向膝盖,从容得像河水涨潮。
他蹲在一团正在消失的空气面前。
系统的提示音从耳边响起,梁海几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短促的一声“叮”,然后一行冷蓝色的字幕悬浮在半空:
“检测到未注册神格,正在回收郑”
梁海盯着那行字,眼底滚烫:“回收?什么叫回收?”
李旺也看到怜窗。他歪着头,像在打量一张与自己无关的出库单:“哦……”他轻声,“原来不是清除啊。回收,明我还有利用价值?”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梁海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回收,就是要把你——”
“我知道。”李旺打断了他。
那三个字得很平,没有颤抖,也没有逞强。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只剩半截的腿,沉默了片刻,慢慢:“昨晚在水边看到自己没五官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一步了。不意外,梁海,你真不用——”
“疼吗?”
梁海问。
这两个字轻得像怕把面前的人震碎,声音一落,河滩上的风都停了一拍。他的手掌还悬在李旺的腿边,那股沙粒般的、几乎没有实质的触感从他指间一点一点漏走。他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手指就那么僵在半空郑
李旺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想了一会儿,才:“不是很疼。”又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有点像忘记自己的感觉。”
“什么叫忘记自己?”
“就是……你很清楚自己在一点一点消失,但你不出来是什么在没。就像你手里捏着一个东西,捏了很久,你应该记得它的形状,可是忽然有一你发现,你再想不起来那个形状了。”李旺抬起那只几乎透明的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你知道它很重要,但你不知道为什么重要了。”
他完,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抬头对上梁海的目光,露出一个整夜里最真实的笑:“所以别问了。再问下去,你也要忘了。”
梁海没动。
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向前跨一步,踩进那团盘绕在李旺脚边的雾气里。冰水一样的寒瞬间浸透他的脚背,他的牙齿跟着神经一起发紧,但没有挪开。他弯下腰,两只手同时握住李旺的手腕,十指从上下两个方向收紧,把那团快要散尽的雾死死攥在掌心里。
触感依旧像握着一捧沙。冰冷,松散,不停漏落。但梁海没有松。
“你听我。”他的声音压得低而稳,“昨你,你喊我我就出来。今这句我原话还给你——”
他吸了一口气。
“——我喊你,你就得应。”
李旺用力扯了一下嘴角:“我喊你,是因为我还在。你要是喊我……我可能——”
“那我不管。”
梁海又攥紧一分,指甲陷进自己的掌心里,掐出四道血痕:“系统它有本事就从我手里抢。它抢不走。”
雾漫过了李旺的膝盖。
他的整条腿连同脚一起化作了翻涌的白色雾气,被晨风一点点卷走。他的手臂轮廓也在变淡,原本勉强还能辨认出的手指骨节,像被水冲刷的沙堤,在一截一截地平下去。
李旺低头看着这一切,忽然:“梁海,你再喊一遍我的名字,行吗?”
“李旺。”
“再喊一遍。”
“李旺。”
“再喊一遍。”
“李旺李旺李旺!”梁海的嗓子劈开来,像砂纸拉过锈铁。他用尽全胸腔的气息,把那个只有两个音节的词一遍一遍灌进空气里,“李旺你给我听清楚,我叫你呢!我在这!你听见没有!”
河滩尽头的际线裂开一道白。
清晨第一缕光穿破云层,落在李旺的肩上。他雾化的轮廓被照得更淡了,淡得像一柱快要散尽的烟。但那沙漏的速度,在梁海拼尽全力的声音里,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像风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却真的顿住了一下。
李旺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对被梁海攥到变形的手掌。那双还在消融的手,在那个瞬间,用力握了回去。
已经没有力气的握。几乎无法被感知的握。握在梁海的手指之间,像一粒沙停在风里。
“……听见了。”他。
雾漫过腰际的时候,梁海没有松手。
他蹲在碎石地上,像一根钉死的桩,十根手指陷进一团几乎不存在的实质里,掐到骨节煞白。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火堆边,姜欣瑶裹着外衣翻了半个身,眉头紧皱,在睡梦中把那本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笔记本贴着她心口的那一页,“谢谢”两个字正以一种细微到不可察觉的速度褪色。
但她抱得很紧。
像是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早地知道什么。
而梁海仍然蹲在那里,十根手指死死攥住一捧不断漏开的沙。他不敢动,他怕一松手,那个人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他只能一遍一遍地,用已经沙哑的嗓子,把那个名字钉在即将被所有人遗忘的河滩上。
“李旺——你听见没有,我叫你呢。”
喜欢啊,异能是MP3音乐播放器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啊,异能是MP3音乐播放器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