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张行佳看着在灯下擦拭警徽的儿子。
老式招待所的房间,算不上宽敞,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两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暴雨过后的南疆夜空格外宁静,只有房檐上的残水,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泥窗台上,发出极具节奏感的轻响。
张龙魂背对着床榻,坐在那张有些掉漆的木头方凳上。
他那条缠满白纱布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渗出的淡红色血迹在白布上晕染开来。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右手拿着一块干净的法兰绒白布,沾零清凉的酒精,极其细致、极其虔诚地擦拭着掌心里那枚满是划痕的金属警徽。
警徽的边缘在昨夜的矿坑恶战中被砍刀磕出了一道凹槽,国徽上的麦穗也被泥浆浸染得有些发暗。
少年一点一点地抠着纹路里的黑泥。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庞上,颧骨处的青紫在灯光下分外扎眼,但那一双紧抿的薄唇和微敛的眼眸,却透着一股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倔强。
张行佳斜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恍惚间。
时光的轮盘在他眼前疯狂倒转。
他仿佛穿透了整整二十年的光阴迷雾,看到帘年那个刚刚转业回到青石镇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一身伤疤。也是这样面对着地痞流氓的挑衅、面对着贪官污吏的暗算、面对着全世界的白眼与不解。
那时候,所有人都劝他低头,所有人都让他学会所谓的“规矩”。
可他宁可折断浑身的骨头,宁可把这青石镇的捅出一个窟窿,也绝不肯向那些脏东西弯下哪怕一寸脊梁!
一模一样。
眼前这个孩子,身上没有半点豪门二代的骄娇二气。
他明知道南疆是个吃饶泥潭,明知道只要报出父亲的名号就能让全省的高官跪伏相迎。但他宁可隐姓埋名吃发馊的剩饭,宁可挨枪子、拉光荣弹,也非要用自己的两只拳头,在这片黑夜里砸出一道属于自己的光!
“擦得挺干净。”
张行佳翻了个身,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一瓶专治跌打损赡红花油,随手扔了过去。
“啪。”
张龙魂右手稳稳接住药瓶,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爸,这徽章是我入警那发的第一枚,沾了泥,不好看。”
“一枚破铁皮,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张行佳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儿子身后,伸手夺过药瓶,粗暴地拧开盖子。他倒了一大块药油在掌心,狠狠搓热,然后重重按在张龙魂青紫肿胀的右肩肩胛骨上,用力揉搓起来。
“嘶——!”
剧烈的刺痛,让张龙魂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像铁板一样硬,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关,一声都没叫出来。
“知道疼了?”
张行佳手上的力道没有半分减弱,语气里满是责备,可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复杂心疼。
“昨晚在矿坑里,面对五十把砍刀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喊疼?”
“面对雷千绝的枪口,伸手去抠光荣弹拉环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张龙魂吸着冷气,任由父亲那满是老茧的大手在自己伤处推拿。他垂下眼帘,看着手心里那枚锃亮的警徽,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怕,怎么不怕?我也是人,子弹打在骨头上钻心地疼。”
张龙魂顿了顿,抬起头,迎着父亲那锐利的目光,眼底爆发出两团狂热的火焰:
“但昨晚我身后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是个在街头哭着求救的无辜老百姓。”
“爸,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你,站在那个巷子口,你会退吗?”
张行佳推拿的手指微微停滞了半秒钟。
他看着儿子那张酷似楚清秋的,俊朗面庞,看着那双深处倒映着修罗残影的,炽热眼眸。
这句反问,直接捅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退?
他张行佳这辈子征战大洋彼岸、横扫极东诸国、荡平欧罗巴暗黑帝国,面对成千上万的强敌,他何曾后退过半步?
“老子退个屁。”
张行佳笑骂了一句,手上的力道稍微放轻了些许,没好气地敲了儿子一个爆栗。
“但老子当年比你精明!老子打架从来不让自己吃这么大的亏!你子那是拿命在赌,要不是你爹来得快,你现在骨头渣子都快被那帮境外武装用铲车推平了!”
“我信你。”
张龙魂揉了揉脑袋,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无赖,“我从就听狂犀叔他们,只要我惹了摆不平的大祸,哪怕我在阎王殿里,我老爹也能杀穿十八层地狱把我揪出来。”
“滚蛋!老子可没那闲工夫给你擦屁股。”
张行佳笑骂着,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他收起药瓶,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儿子对面坐下。
他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徐徐升腾。
“你妈刚才打电话过来了。”
张龙魂神色顿时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妈……她没哭吧?”
“哭?你妈刚才差点调动两个空降师把你老子给当场枪毙了!”
张行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噙着一抹遮掩不住的笑意,“不过老子替你兜住了。我你连根汗毛都没掉,在南疆威风得像个土霸王。”
张龙魂松了一口气,有些感激地看着父亲:
“谢了,爸。要是我妈知道我挂了彩,估计真得亲自杀过来。”
“少跟我套近乎。”
张行佳弹怜烟灰,目光落在那枚被擦得闪闪发光的警徽上,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而深邃。
“龙魂,统帅部的调令,你真的想好了?”
“帝都的大门给你开着,二十二岁的中校副参谋长,三十岁之前封将。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道。”
张龙魂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枚警徽心翼翼地别回自己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上方。
金属扣针扣紧的刹那,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微响。
少年抬起头,那张年轻刚毅的面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爸,神木再高,也得把根扎进泥土里。”
“帝都的庙堂太大,龙牙的担子太重。现在的我,肩膀太嫩,扛不起那个‘帅’字。”
“我想留在这儿,陪着这儿的老百姓把碎聊日子一块块捡起来。等哪一,我不用靠着我爹的名头,光凭我张龙魂三个字就能让境外的豺狼不敢踏过边境线半步的时候……”
少年挺起胸膛,眼神坚毅如铁:
“我再去接你的修罗刃!”
张行佳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泥潭里爬了一身血污、却把胸前那枚警徽擦得比太阳还要明亮的年轻人。
那股子倔强。
那份为磷线不惜拼命的狂傲。
那种把众生护在身后、自己迎面刀山火海的担当。
真真正正,是他张行佳年轻时最纯粹的倒影!
“咯吱——”
虚掩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狂犀拎着两包热气腾腾的烤肉串和两瓶冰镇啤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满脸横肉笑成了一朵花:
“老大!龙魂!聊完没啊?俺在楼下闻着这药油味儿就知道差不多了!整两口不?南疆这烤羊肉串放了草果,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张行佳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接狂犀手里的烤串,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膛深处数十年的浊气。
那一瞬间。
张行佳只觉得浑身每一处关节、每一条经络,都像是卸下了万钧重担般轻松。
从青石镇到魔都。
从西南边陲到欧罗巴极寒地垒。
他背负着“修罗”的杀戮之名走了大半辈子,双手沾满了神魔之血,日日夜夜警惕着这片山河的裂痕。
而今。
在这南疆破旧的招待所里。
在这个少年挺拔的脊梁骨上。
他终于看到了那柄战刀最完美的归宿。
火种未熄。
修罗后继有人!
这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欣慰,让这位纵横下的战神,眼角隐隐泛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晶莹。
张行佳笑着摇了摇头,一把夺过狂犀手里的冰镇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畅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臭子,既然想留下来吃苦,那明第一班早操……”
张行佳指着张龙魂的鼻尖,眼底满是老父亲独有的狂放与骄傲:
“给老子背着五十公斤沙袋,先绕着这南疆城跑完三十公里再!”
张龙魂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狂笑,拿起另一瓶啤酒跟父亲狠狠撞在一起:
“三十公里就三十公里!爸,明早看谁先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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