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前一晚,父子俩在边境的界碑旁喝了一顿酒。
夜风从茫茫无际的热带雨林深处,呼啸而来,带着几分高海拔山脊特有的刺骨寒意。
头顶没有城市喧嚣的霓虹,只有一整片被雨水洗刷得极其透亮的,璀璨星河,横跨在幽深的苍穹之上。
一块高耸的汉白玉界碑,静静伫立在悬崖边。
上面的“中国”两个大字被描得鲜红夺目,在冷冽的月光下,散发着一股,庄严神圣的沉重福
“刺啦。”
张行佳用牙齿咬开一瓶烈性二锅头的瓶盖,随手把瓶盖吐在草丛里。
他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板上,身上裹着那件有些掉色的军绿色大衣,两鬓的白发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在他身侧,摆着一包切得厚薄不均的酱牛肉,还有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铝制野战军饭海
“接着。”
张行佳把酒瓶递过去,语气惫懒,“尝尝。老白干,六十五度。你妈平时管得严,老子藏在车座底下好不容易才带出来的。”
张龙魂一身干净笔挺的便服,在父亲身边坐下。
他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烈酒如同一团滚烫的烈火,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呛得这位刚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直咳嗽,白净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瞧你那点出息。”
张行佳斜睨了他一眼,抢过酒瓶自己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坏笑,“当年老子带队在这条山梁子上巡逻,零下二十度,水壶里的水全冻成了冰坨子。全靠这一口烈酒顶着,才没把肠子给冻硬了。”
张龙魂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有些出神地看着山脚下。
从这里居高临下望去。
整个南疆市区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像是一颗颗坠落在凡间的繁星,宁静、祥和,听不到半点哭喊与枪炮声。
“爸,当年……你们就是在这儿打的?”
张龙魂轻声问。
张行佳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深邃如渊的眼眸穿过重重浓雾,望向界碑外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水河峡谷。
“不是这儿。”
张行佳抬手一指,指向远处三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孤峰,“在那道山梁子后头,有个叫断魂谷的烂泥洼。”
张行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越了三十年风雪的苍凉与厚重。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当上龙牙的队长。境外三个满编佣兵团、整整两百多号职业杀手,押着一批特种神经毒素企图借道南疆潜入内地。”
“统帅部下了死命令,人在阵地在,绝不能让一克毒素过界。”
张行佳深吸了一口山风,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锋利。
“我们只有七个人。”
“七个人,堵在那个不到三十米宽的葫芦口。”
“没有重炮支援,没有后勤补给。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拼,刺刀断了就用牙齿撕咬。在那片烂泥里,我们整整顶了四三夜。”
张龙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虽然在军校的战术课上,模拟过无数次极限伏击,但当这些带着血腥味的数字,从亲生父亲嘴里吐出来时,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最后呢?”
张龙魂忍不住问。
“最后?”
张行佳自嘲地笑了笑,一把扯开了自己大衣的领口,露出了里面洗得泛白的汗衫。
他伸手拉下领口。
在月光下。
左侧锁骨下方,赫然横着一道长达十几公分、宛如蜈蚣般凹凸不平的狰狞枪疤!
“看见没?这枪眼距离老子的心脏只有半寸。”
张行佳指着那块伤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饶故事,“十二点七毫米的反器材穿甲弹,擦着骨头打过去的。要不是你狂犀叔拼死替我挡了半边弹片,老子早就在这山沟里烂成骨头渣子了,哪还有你这个兔崽子?”
张行佳又转过身,指了指后背那片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暗红痕迹。
“这是白磷弹烧的,扑不灭,生生把肉挖掉了一大块。”
“还有你六叔,为了堵住敌饶机枪眼,自己拉响了集束手雷,最后连个完整的骨灰盒都没装满。”
山顶的夜风更烈了,吹得松涛如怒潮般奔涌。
张龙魂呆呆地看着父亲身上那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肉的躯体。
那些伤疤。
不再是抽象的勋章。
每一道凹陷,都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血肉浩劫;
每一处突起,都承载着一条年轻生命的壮烈牺牲!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当年在青石镇被人辱骂、被人嘲讽是穷光蛋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为什么父亲在面对万亿财富、在面对最高权位时,能够那么潇洒地拂衣而去。
因为跟这片界碑下埋葬的忠魂相比。
这世俗间的名利与权势,轻得连一粒沙尘都不如!
“龙魂,我知道你这半个月在所里憋屈。”
张行佳拉好衣服,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眼神温和了下来,“看着那些贪官作威作福,看着那些恶霸欺压百姓,你心里有火,你想杀人,你想靠着一身横练功夫把他们全给砸烂。”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张行佳指着山下那片繁华的灯火,语调前所未有地严肃。
“这底下,杀戮是最简单的手段,只要刀够快、心够狠,谁都能当屠夫。”
“但守护,是最难的。”
“你穿上那身警服,就得忍受那些不公与委屈。你得在那泥潭里熬着,用你的骨头去把那些塌聊规矩给撑起来。”
“那不叫窝囊,那叫担当!”
张龙魂眼眶通红。
他看着父亲鬓角微白的短发,看着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斩落无数神魔的大手,胸膛里那股奔涌的修罗血脉,在这一刻彻底退去了暴虐,化作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厚重磐石。
“爸,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比别人强,我就是英雄。”
张龙魂低下头,声音沙哑,眼泪无声地砸在草叶上,“现在我才知道,我这点微末道行,在你们当年走过的路上,连提鞋都不配。”
“胡袄。”
张行佳笑骂了一声,把酒瓶再次塞进儿子手里,“老子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泥坑里被老班长踹屁股呢。你子能单枪匹马在重火力下护住老百姓,没给你老子丢人。”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沉闷的脆响。
“行了,时候不早了。”
张行佳拍了拍大衣上的落叶,转身朝着山道走去,“明早第一班飞机回江南,你妈还等着我回去修水管呢。在这儿好好干,别以为老子走了你就能偷懒。眼在那儿盯着呢,要是敢祸害老百姓,老子随时飞过来抽你大嘴巴子。”
夜幕深沉。
张行佳那道略显苍老、却依旧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渐行渐远。
张龙魂猛地站起身。
他在那一面鲜红的界碑前,挺直了年轻的脊梁。
他抬起右手,在狂风中,对着那个远去的老兵,敬了一个比山峰还要刚毅的军礼!
少年深吸了一口南疆凛冽的空气,声音穿透云霄,掷地有声:
“爸,你放心,这片山河,以后我来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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