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就出了门。
院子里还静着,正房烟囱冒一缕细烟。穿过院子时枣树叶子在晨风里响了一下。令牌和文书贴身放着,短刀别在腰后,外面罩那件深灰短衫。
巷口一匹矮马,马上坐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见他出来翻身下马,抱拳:沈姑爷,将军有请。
王苍君点头。那人把缰绳递过来,自己翻身上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出城门,往西郊走。
路上行人不多,两侧刚收过的田地,泥土混着秸秆味。走了约半个时辰,前面一道低矮土墙,墙内一排排营房,旗杆上挂面褪色的旗。营门口两个执戟的兵卒,见马过来让开一条路。
空地上下马。年轻人引到一座大帐前,掀帘让他进去。
帐内暗,皮革和松脂味。长桌横在中间,摊着地图和几枚铜标。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背宽,坐得直,半旧深色袍服,腰间一把刀。
抬头看他。
沈浪?
是我。
王苍君坐下。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手里有令牌。
拿出来。
取出来搁桌上。男人拿起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放回去。
这令牌是你父亲的。西郊大营出去的令牌每枚有编号,这枚对应十五年前第一批授出的,当时一共十二枚,现在留在外面的就这一枚了。
王苍君没话。看着桌上那枚令牌,字磨得发亮。
你父亲为什么离开大营,你知道不?
不知道。
当年他离开,是因为沈家出了事。老太爷病重,他辞了军职回去接管家业。声音低了些,他走的时候把令牌留给我,日后若有人持此令来寻,便帮他一个忙。
顿了一下。
我姓韩,韩震。你父亲旧部。
王苍君看着他。韩震目光沉,像见过太多东西的人。
你父亲走的时候大营没人收到消息。是后来才听的。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韩震语气没什么温度:我们营里每年派人去城里采买军需铁器,往年走沈家铺子的路子。但你父亲走后铺子的东西越来越差。去年两批货尺寸不对,军需用不了,就换了别家。
王苍君没接。等他完。
昨有人送信到营里,沈家要卖铺子,地契和军需旧档要一并处理。韩震看着他,信是谁送的没查出来。但信里写的东西不对——沈家铺子地契上虽是你父亲名字,他离开大营时双方有一份旧约,约定铺子作为军需供货备用渠道,地契不能随意转让。
那份旧约还在?
韩震拍了拍桌上一只木匣,昨让人连夜找的。你父亲留了一手,这东西没给沈家其他人看过。
王苍君看着那个匣子,没立刻话。
你今来,是要续那份旧约?
续约之前先确认一件事。韩震站起来走到帐帘旁,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放下。沈家要卖铺子,买家是谁?
还不知道。明是休书大会,到时候铺子去留有法。
休书大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走回桌边,从匣里取出一份泛黄文书推过来。这份旧约,你签个字,就等于用大营名义把铺子锁住了。沈家想卖,先得过大营这关。
看着他。
但有一件事你想清楚——签了这份旧约,你就是大营的人了。以后铺子供什么货、多少、什么时候供,营里了算。
王苍君看着那份旧约。纸页泛黄,边角破损,字迹清晰。列着沈父名字和旧部编号,下面是西郊大营的印。
拿起笔,在空白签名栏上写两个字。
韩震收了旧约,把令牌推回来。令牌你留着。你父亲的东西,该在你手里。
顿了一下。
明沈家休书大会,我会去。不是以官身,替你父亲去坐一坐。
王苍君站起来收好令牌。走到帐帘旁,韩震在身后了一句:
你父亲当年离开大营时了一句话——沈家的根在城里,但枝叶得往外面长。
掀开帐帘,晨光涌进来照在脸上。
我明白。
帘落,里面光重新暗下去。
出大营时太阳已升到半空。翻身上马回城。风吹两侧农田,稻穗翻出一片一片浅浪,从近到远,消在城郭轮廓边上。
回城里近午时。先去了铺子。
陈掌柜正站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迎上来。东家,有人来找过你。
两个不认识的。一个穿绸衫,像是官面上的;一个穿短褐,腰间别棍,像是练家子。压低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翻了翻账册,没什么就走了。
王苍君站铺子门口往街面扫了一眼。对面粮行的人收摊,药铺幌子晃着,街角有人推车往巷子里拐。没什么不对。
转身进铺子,在柜台后旧凳子上坐下。
陈掌柜跟进来,又补一句:那两个人翻账册的时候问了一句——铺子里有没有一本旧账,封皮是蓝布的。老奴没有,他们没再问。
蓝布封皮的旧账。
没话。手伸进怀里,碰到令牌和旧约副本。指尖是温的。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里间走。
墙上木板还在,九条炭线沉默地排着。伸手在九条线之间比了一下,指尖停在最中间那条上。
那条线旁边,有一个刻痕。
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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