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王苍君踏进办公室时,目光径直钉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那个三角形还在。
三颗绿皮薄荷糖依旧守在键盘左侧,位置跟他周五下班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左上角那颗被转了个角度,糖纸的折痕不再平行于桌边,而是斜斜地指向桌角那张皱巴巴的档案表格。
他站定,盯着看了几秒,确认不是穿堂风吹出的偶然偏移,才拉开椅子坐下。他没去碰那些糖,而是先点开电脑,接着拉开抽屉,摸出那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起毛的打印表格,平铺在三颗糖围成的三角形中央。
那颗被转动过的糖,指向的落点,刚好就是表格上两道铅笔痕迹相交的那一歇—那个可疑编号所在的地方。王苍君抬手微调了一下表格的角度,让纸边和糖的边缘严丝合缝地对齐,做完便收回了手。
般多,桃来了。
她身上披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走过他工位时脚步如常,没有片刻停顿。等她走远回到自己座位,王苍君才留意到,表格的右上角多了一枚银光闪闪的回形针。
回形针牢牢别住纸页,夹住的那一点,正好卡在那个编号行的右上角。金属表面凉丝丝的,光滑崭新,看不出一点氧化的痕迹,像是刚从一整盒里挑出来的。他只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回形针的边缘,没有拔下来,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没过多久,王建国踏进了办公区。
今他步子比往常快了一点,深蓝色的外套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进门时,他的视线飞快扫过赵远那片空出来的工位,随即移开,一路走到自己的位置。整套动作流畅得近乎刻板,仿佛每一步、每一个落点都预先演练过,分毫不差。放下背包,开机,自始至终没有朝王苍君这边望过一眼。
九点刚过,赵远的消息跳了出来。
“之前搬走的那把椅子,我顺着工位编号往下查。这个编号名义上从来没有分配给任何在职员工,但旧系统一条两年前的备注写着:原属部门,研发部。”
王苍君盯着屏幕。
研发部。刚好对上之前那个模糊的职位缩写。
也就是,有人离职之后,他曾经的工位编号没有注销,被单独保留下来,后来又绑定到了那把凭空出现的椅子上。
他放下手机,视线来回扫过桌面上倾斜的薄荷糖,还有表格上那个被铅笔圈出的交点。
快十点的时候,桃发来一张照片,没有配一个字。
还是她笔记本的那一页铅笔画。三条来路不同的线条,向着同一个点汇聚。和上次那张照片相比,中心点的圆圈被重新描粗了一圈,淡淡的铅笔印叠了好几层,刻意把那个交点强调出来。
王苍君翻出之前保存的旧照片并排比对。起点不一样,终点却完全重合。那个落点,正是表格上两条线交叉标出的编号。
他起身往走廊尽头走。那扇窗依旧留着一道窄缝,跟周五他离开时没有两样。晨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拂过窗台,早先留下的划痕被气流磨淡了些,锋利的边角模糊了,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印子。
他没有伸手推窗,就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桃工位时,她正对着一份文档。屏幕侧斜,王苍君本无意窥探,可手机就搁在显示器边上,屏幕亮着,一行字清清楚楚滑过:那颗糖的位置昨晚被人动过。
回到工位没多久,周敏的消息弹了出来。
“今早七点前,有管理员账号登录旧系统,访问过那个特殊的工位编号。”
“有人赶在所有人上班之前,先确认编号还在,然后把记录清掉了。”
赶在有人发现之前,抹掉痕迹。
王苍君把手机搁到一边,从口袋摸出之前那枚回形针,和桌上这一枚放到一块儿。抽屉里那截短铅笔被他拿了出来,他在表格背面,把那个可疑编号轻轻圈住,又从圈的边缘向外拉出一道长线,一直画到纸的边沿。
十一点前后,桃去茶水间打水。她走过王苍君工位,脚步没停。等她走远,桌面表格外侧,凭空多出邻四颗绿色薄荷糖。
它不在三角形的范围之内,孤零零搁在纸张外面,像是一个站在局外的旁观者,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望向表格上标记出来的秘密。
没过一会儿,桃的消息来了,终于带上了文字:“那颗糖不是我动的。有人在夜里调整了它的角度,大概三十度,不是无意蹭到,更像是刻意用手掌边缘慢慢推出来的。”
王苍君伸出指尖,碰了碰那颗角度歪斜的薄荷糖,没有把它摆正。
午休时间,偌大一层楼慢慢静了。中央空调调低了功率,嗡文送风声响轻了不少。办公室大半人出去吃饭,只有零星几个人留在座位上。王苍君没动,独自坐着,在脑子里把所有碎片重新捋了一遍:薄荷糖的排布、糖纸折痕的指向、表格上那个孤零零的编号。
三条完全独立的线索,兜兜转转,全都涌向同一个交点。
他把表格折好收进抽屉,四颗薄荷糖依旧留在桌面上。起身时扫了一眼桃的座位,人不在,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合上的笔记本下角,压着半露出来的浅黄色便利贴。
下午两点,赵远又发来一条新查到的线索。
“那个职位缩写对应的离职记录找到了。离职理由一栏写着常规的‘个人原因’,但底下有一块很深的涂改。墨水是同一种,像是写完真实原因之后,又强行涂掉。涂层薄的地方,能辨认出两个字——预算。”
预算。
王苍君在心里把这个关键词和编号、离职时间排在一起。那个人离开的那一周,刚好就是一批旧项目预算归档的时间点。
三点整,桃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薄荷糖的信号,我不会再放了。以后都不会。桌上那些,你留着也好,丢掉也罢。我不需要再靠它们传递消息了。”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叮嘱。
王苍君没有回复。抬眼望向窗外,连日灰白的色愈发暗沉,云层压得很低。他伸手,一颗一颗把四颗薄荷糖收进抽屉,和铅笔、回形针、那张画满标记的表格堆在一起。
口袋里那片一直带着凉意的碎片,忽然微微泛起一点温度。
三条线,终于交汇完毕。
他咔嗒一声推上抽屉,不再去看那些藏着无数秘密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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