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大帐。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中透入,将帐中未熄的烛火映得黯淡了几分。曹操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酒,却迟迟没有饮。
夏侯渊的使者已经回报了围困关羽的部署,此刻帐外隐隐传来远处官道上收兵回营的马蹄声,沉闷而杂乱,像是暴雨过后屋檐上还在滴落的残水。
郭嘉坐在下首,羽扇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扇柄。
他望着曹操那张沉凝的面孔,忽然微微一笑,开口道:“主公莫不是起了爱才之心?关羽此人义薄云,忠肝义胆,恐难以降伏。”
曹操没有否认,只是将酒爵缓缓放在案上,手指在爵沿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声。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奉孝知我。关羽确是当世虎将,若能为我所用,胜过十万雄兵。但你的也对,此人忠义无双,刘备待他如兄弟,他待刘备如性命。寻常劝降,绝无可能。”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徐州的位置缓缓划过,声音沉了下去:“但人非草木,情随事迁。只要刘备身死,绝了关羽的念想,他便会知道,他效忠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届时再以厚恩相待,以诚心相感,未必不能让他回心转意。”
郭嘉摇了摇头,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主公,即便刘备死了,尚有子在。刘关张三缺年在桃园立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立志兴复汉室。刘备若亡,关羽心中的念头只会转到子身上。主公若留关羽性命,他日关羽定会投奔朝廷,成为主公的劲担杀之可惜,留之遗患,此乃两难。”
曹操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郭嘉,目光中有一瞬间的锐利,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深沉。
他没有再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冷硬而果决:“传令!准备急攻下邳。三日之内,务必破城。”
“主公——”郭嘉站起身来,似乎还想再劝。
“奉孝,”曹操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关羽那边,继续围着,断水断粮,但不可伤他。下邳这边,我要在关羽做出任何举动之前,先拿下刘备。刘备一死,关羽便是无根之木。至于子,他远在长安,鞭长莫及。等朝廷大军赶到徐州,这关东下早已归了我曹操。”
郭嘉沉默片刻,终于拱手一礼,不再多言。他收起羽扇,转身走出帐去部署攻城事宜。
曹操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徐州那片被朱砂标注的城池,目光幽深如渊。
下邳城头。
午后的阳光被铅灰色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城头上插着的“刘”字大旗在风中无力地翻卷。
刘备扶着城垛,俯视着城外那片铺盖地的曹军营寨。
自关羽被围的消息传来后,曹军的攻势反而停了两日,既不攻城,也不撤围,只是每日派股骑兵绕城驰骋,扬起的尘土遮蔽日。
陈登站在刘备身旁,眉头紧锁。
他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望着城外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曹军营寨,又望了望城头士卒们疲惫而紧张的面孔,忽然开口道:“曹操围而不攻,恐欲诱云长来援,半路设伏之。”
刘备的面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头来,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这可如何是好?云长危矣!我早该想到曹操围城数日却不强攻,分明是在等二弟自投罗网!”
张飞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
他一把抓起丈八蛇矛,豹眼圆睁,虬髯倒竖,声如洪钟:“大哥!我与你亲率大军杀出城去!救二哥!曹贼的埋伏怕他个鸟!俺老张一矛一个,杀他个血流成河!”
陈登抬手制止,声音沉稳而冷静:“使君与翼德不必忧虑。关将军乃万刃,即便兵败,凭己之勇亦能杀出重围。关将军纵横下十余年,温酒斩华雄,虎牢战吕布,从涿郡到徐州,何曾有过败绩?曹军能围住他,未必能困住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那些面色惶恐的守军,语气加重了几分:“使君请看——城中守军新败之余,甲未修,粮已尽,士气低落。若是弃城去寻关将军,我军出城后便是一支疲惫之师,在旷野上遭遇曹军主力,必败无疑。届时不但救不回关将军,连下邳也会落入曹操之手。反之,若我等坚守此城,曹操便不能全力南顾。关将军那边即便被围,只要知道下邳还在,便会拼死突围。曹操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围攻关将军,关将军便有脱身之机。”
刘备沉默良久。他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曹军营寨,又回头望了望城头那些疲惫却依旧坚守的士卒,心中翻涌着难以言的焦灼与无奈。
他知道陈登得对,他不能出城。他若出城,便正中曹操下怀。可要让他坐在这里,等着二弟在旷野中被曹军围困、断粮、断水,那种滋味,比刀割还要难受。
“二弟……”他低声念着,手指紧紧攥着城垛,指节泛白。
张飞还要再争,刘备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决:“元龙得对。我们不能出城。二弟若在,他也不会让我们出城。他会拼死突围回来找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座城,等他回来。”
话音方落——
“呜——呜——呜——!”
曹军阵中骤然响起了号角声,低沉而急促,一声连着一声,如野兽的长啸,在旷野上回荡。
紧接着,战鼓声如雷鸣般炸响,咚咚咚咚,一声紧过一声。
城头上的守军面色骤变,纷纷探出头去张望。
曹军动了。
黑压压的步兵方阵从营寨中开出,盾牌手举着大盾在前,长矛手紧随其后,弓弩手列于两翼。
数十架云梯被推到了阵前,冲车的木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投石机的长臂被绞索缓缓拉起,石头在皮兜中蓄势待发。
在方阵的最前方,夏侯惇骑着一匹枣红马,手中长槊高举,槊尖在阴沉的色下闪着冷光。
“杀——!”
曹军如潮水般向下邳城涌来。
箭雨率先落下,遮蔽日,钉在城墙上、门楼上、垛口上,发出密集如蝗的闷响。城头的守军举着盾牌护住头顶,箭矢穿透盾牌的碎片四处飞溅。
紧接着,云梯搭上了城墙,曹军士卒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冲车被推到城门前,巨大的铁木撞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门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刘备拔剑而起,声音在城头回荡:“守住!守住城墙!把云梯推下去!倒滚油!放檑木!”
守军拼死抵抗。滚油从城头倾泻而下,烫得攀爬的曹军惨叫着坠落;檑木被推下城墙,将云梯砸成两截;箭矢和礌石如雨点般砸向城下的曹军。
但曹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云梯断了便架新的,冲车撞不破门便用刀斧砍。北面的城墙多处起火,浓烟滚滚,将半边染成了灰黑色。
刘备提剑冲上最危险的北门城楼,与张飞并肩而战。
张飞的丈八蛇矛在城头横扫,将攀上城垛的曹军一个个捅下去,矛尖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渍。他一边杀一边吼,声如霹雳:“来啊!曹贼!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但守军太少了。曹军的攻势一波比一波凶猛,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守军的身影越来越稀疏。
刘备的剑法依旧凌厉,但每一次挥剑,他都能感到手臂在微微发颤——是体力透支的颤抖。他咬紧牙关,用疼痛逼着自己清醒。他知道,如果下邳破了,二弟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陈登在城楼中指挥民夫搬运箭矢和滚油,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镇定如常。他不断派人去各个城门查看情况,调整防守部署,将有限的兵力用在最危急的地方。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照这个攻势,下邳撑不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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