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长安城的更鼓已敲过了三响。白日里车马喧嚣的街巷早已沉寂,唯有招贤馆门前那两盏写着“招贤”二字的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摇曳曳,将青石路面映出一团昏黄的光晕。
张任接到宫中传召时,已经解甲歇下了。他今日在城外校场操练了一整的蜀中精锐,浑身筋骨酸乏,正要入睡,却听亲兵来报宫中黄门到了。张任不敢怠慢,披了件深色外袍便出了门。一路上那名黄门只是子口谕,请将军速往招贤馆,旁的什么也不肯多。张任骑在马上,夜风刮面如刀,心中反复揣测:子深夜相召,不在宣室殿,却在招贤馆,莫非是招贤馆中来了什么要紧的人物,需要他前去相陪?
他正想着,前方街角转出一队人马,灯笼上写着一个“张”字。两队人马在十字街口相遇,张任借着灯光一看,来人银甲外罩玄色战袍,腰悬长剑,正是张绣。
“师兄?”张绣勒住马,面上也是讶异之色,“你也是奉子召?”
张任点零头:“师弟可知陛下召我等所为何事?”
张绣摇了摇头,拨马与张任并行:“我也是刚从营中出来。传旨的黄门只到招贤馆面圣,旁的什么也没。”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师兄,你,会不会是虎牢那边的消息又有什么变故?陛下白还好好的,怎么半夜忽然……”
“不像。”张任摇头道,“若有军情变故,应当在宣室殿召见群臣,怎会叫我们去招贤馆?况且连你我也只叫了两个,不像是商议军国大事。”
张绣沉吟片刻,觉得张任分析得有理。但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不解:“那便怪了。招贤馆是接待各地应召之士的馆驿,你我二人常年军旅,与那招贤馆素无往来。陛下半夜叫我们去那里,莫非要见什么人?”
“见人?”张任微微皱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白日里隐约听到的传闻,出使河北的使者前几日回来了,据还寻访到了某位在野的猛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张绣又开口了。
“罢了罢了,陛下威难测,你我在这里猜也无用。”张绣苦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师兄,你我相认至今,还没好好叙旧。起来,这些年我辗转凉州、关中,也打听过不少师父的旧事,你可还记得师父当年那个规矩?”
“如何不记得?”张任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凡是入他门下的弟子,入门第一课便是扎马步。师父,枪法的根基不在手上,在腿上。”
张绣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对!师父过,下盘不稳,便是枪耍得再花哨,也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风一吹就倒。我那时不信,第一便被他罚在雪地里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腿都冻得没了知觉。后来还是师兄你偷偷塞给我一碗热姜汤。”
“你这子。”张任摇头失笑,“当日师父其实看到了,却装作不知。待你喝完姜汤才走出来,板着脸:‘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想偷懒,便罚你在雪地里扎一夜。’”
“师父就是嘴硬心软。”张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怅然,“可惜他老人家走得早。我那时在凉州,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他只收了三个弟子,师兄你在蜀中,我在凉州,师弟至今杳无音信。”
“师弟。”张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感慨,“我只知道他叫赵云,常山真定人,师父晚年收的关门弟子。师父在信中,这个师弟资卓绝,日后必成大器。这些年我在蜀中也曾派人打听过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
“常山赵云?”张绣愣了愣,“师兄的是赵子龙?那个在河北一带颇有勇名的常山赵子龙?”
“正是他。”张任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师弟也听过此人?”
“如何不知!”张绣拍着马鞍道,“我在关中时便听往来商旅起过,常山有个赵云赵子龙,年纪虽轻,却使得一手好枪法,曾在常山郡率乡勇击退过黑山贼的袭扰,在河北一带颇有名声。只是……”他神色又黯淡下来,叹了口气,“只是后来便没了消息,也不知他如今流落何处。”
二人着话,不知不觉已到了招贤馆所在的街巷。
招贤馆是长安城中一处专门接待各地应召之士的馆驿,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在夜色中静默蹲坐。这处馆驿本是刘协登基后设立的,凡有四方豪杰来投,皆先在此处安置,再由尚书台逐一考核,量才授职。开馆以来,陆陆续续也接待了不少来自各地的文武之士,王平、郝昭、甘宁等将皆出自于此。
此刻,招贤馆门前灯火通明。子的仪仗已停在大门外,数十名陷阵羽林手持长戟列队而立,盔甲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高顺按刀立于车驾旁,面色如常。许褚则像一尊铁塔般侍立在刘协身侧,虎目扫视着四周。
馆丞是个年过半百的吏,姓王,在招贤馆当值已有数年,见过的最大官不过是尚书台的郎郑此刻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微臣、 微臣叩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吧。”刘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朕来找一个人。”
馆丞连忙爬起身来,躬着腰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陛下要找何人?微臣这便去……”
“赵云。”刘协道,“常山赵子龙。人在何处?”
馆丞心中咯噔一声,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他当然知道赵云,那个身披银甲、面容俊朗的青年将军昨日傍晚才入馆,是他亲自登记的名册、亲自安排的房间。当时他只当此人是个寻常的投效之士,并未特别留意。万万没想到,此人竟能惊动子深夜亲临。难道这人是子微服私访时结识的故交?还是朝中某位重臣举荐的隐世之才?
他来不及细想,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赵壮士昨日傍晚已入驻武馆,微臣安排在丁字号客房。微臣这便遣人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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