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法正府邸。
府邸不大,却清幽雅致,庭中几株青竹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落叶铺满了石阶,被风卷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书房内,一局棋正下到中盘,黑白交错,杀机暗藏,恰如这风雨飘摇的成都城。
法正执白,孟达执黑。
二人相对而坐,中间一张紫檀棋枰,烛火在四角摇曳,映得两张面庞明暗不定。茶盏中的热茶已凉,却无人添水,二饶心思都不在棋上。
“孝直,如今成都城中大将尽出,城中虽仍有精兵三万,但无统兵之将。”孟达落下一子,低声道,目光闪烁,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窗外。
法正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缓缓落下,嘴角微微上扬:“如何没有?子度不就是一员统兵大将吗?”
孟达一怔,随即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孝直的意思是……”
法正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渊,声音不疾不徐:“子征伐西蜀,要的是西蜀的钱粮兵丁。若能不战而下成都,朝廷大军可减少伤亡,又能得三万精兵。子度若能将这三万兵马掌握手中,届时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孟达心头一热,手心渗出细汗,却又有些犹豫:“刘璋岂会轻易交给我这三万兵马?”
法正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胸有成竹道:“他会的。”
“何以见得?”
法正放下茶盏,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似在指点江山:“如今蜀中的兵马,皆在张任、赵韪这些蜀中人士之手。他们与刘璋貌合神离,各怀心思。刘璋虽暗弱,却并不愚钝。你若是他,岂能放心将最后的兵权再交给蜀人?”
孟达若有所思,点零头。
法正继续道:“况且,城中的三万兵马,多半是东州兵。这些缺年随刘焉入蜀,与蜀中本土士族素来不和,恩怨纠葛多年。刘璋怎会将兵权交予蜀人?他只会交予你我这样流亡入蜀的‘东州士’。”
孟达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原来如此!孝直高见!在下茅塞顿开!”
法正摆了摆手,正要再,忽有吏匆匆入院,脚步急促,在门外拱手道:“先生,州牧大人有请,是有要事相商,请先生即刻过府。”
法正与孟达对视一眼,不慌不忙地起身,整了整衣冠,淡淡道:“知道了。回禀信使,我这就去见州牧。”
吏领命而去。
“子度且回吧,待我见过刘璋,再做打算。”法正向孟达使了个眼色。
孟达会意,起身抱拳:“好,在下告辞了。静候孝直佳音。”
法正送孟达至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房,换了一身官袍,往州牧府而去。
州牧府。
大堂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铜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掩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与不安。
刘璋独坐于案后,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手指不停地叩击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案上摊着一封刚从雒城送来的军报,字迹潦草,内容触目惊心。
“哎呀,孝直先生,许久不来州牧府议事,是何缘由?”刘璋见法正入内,连忙起身相迎,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是焦虑不安。
法正拱手行礼,面有愧色,声音低沉:“回禀明公,李严率兵投靠朝廷,致使我蜀中门户洞开。在下与李严一同入蜀,交情颇深,且李严统兵出川亦由在下举荐。正实在是无颜面见明公!”他着,深深一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刘璋叹了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诶,此事怨不得先生。前线刚刚送来的消息,就连吴懿、庞羧人都投靠了朝廷,何况李严呢?人心离散,非先生之过。”
法正闻言,心中暗暗一喜,面上却依旧沉痛:“明公宽宏大量,正感激涕零。”
刘璋回到案前,指着那封军报,叹道:“张任在涪城战败,退守雒城。王累、黄权等人皆劝我向雒城增派援军。朕想问问先生,可有他法?”
法正沉吟片刻,不急于回答,而是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成都、雒城、江州之间来回逡巡,缓缓问道:“明公麾下还有多少兵马?”
刘璋答道:“成都城中尚有三万精兵!”
法正追问:“如在下所料不错,俱是东州老卒?”
“正是!”刘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法正又问:“明公可知张任、赵韪麾下尚有多少兵马?”
刘璋一怔,面露茫然:“多少?”
法正不慌不忙,掰着手指细数,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张任去时领兵三万,未至梓潼,尚未与朝廷兵马交战便退守涪城,沿途招纳溃兵。涪城一战虽有折损,但折损不多,而后又退守雒城,雒城亦有数千驻军。张任手中此时至少有四万兵马。朝廷征伐张鲁时,也不过四五万兵马,即便纳了张鲁的降卒,也不过七八万之众。”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赵韪虽兵败瓦口,退守江州,加上江州当地守军,其麾下约莫尚有两万大军。若他整顿兵马,北上牵制朝廷,朝廷能够投入雒城战场的兵马也不过四五万而已。张任据城而守,又有赵韪在外牵制,朝廷军急切难下。”
刘璋闻言,眉头渐渐舒展,神色稍缓:“依孝直的意思是,无须派兵前往雒城支援了?”
法正摇头,正色道:“非但无须增援,反而要慎之又慎。”
“此话怎讲?”刘璋身子前倾。
法正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成都的位置上,声音压低了几分:“东州兵与蜀中兵素来不和,积怨已深。若派东州兵前往前线,不服张任等蜀将调遣,反而容易引起哗变。此为内忧。况且,庞羲已归降朝廷,阆中落入朝廷之手。若敌人趁我成都空虚,自水路沿岷江南下偷袭,岂不危险?此为外患。明公不可不防。”
刘璋脸色微变,连连点头,额上渗出细汗:“孝直果然高瞻远瞩!若非先生点醒,我险些铸成大错。”
法正拱手道:“明公过奖。虽然无须派援军出成都,但成都防务不可松懈。请明公派遣得力大将,整饬兵马,严守城防,以防不测。”
刘璋叹道:“唉,如今大将尽在前线,张任等将皆不在,城中实在无可用之将啊。”
法正故作沉吟,试探道:“王累、黄权才干出众,不如委任他们?”
刘璋连连摆手,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耐烦:“诶,不可!孝直方才不是讲了吗,东州兵与蜀中兵向来不和。王累、黄权皆是蜀人,恐难胜任。况且,他们只会劝我增援雒城,哪懂守城之道?一上城头,只怕连东州兵的旗号都认不全!”
法正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为难之态,眉头紧锁:“这……这倒是个难题。城中将领虽多,但能统御东州兵者,实在寥寥。”
刘璋忽然眼睛一亮,急切道:“不如请孝直统兵如何?”
法正连忙推辞,拱手道:“在下手无缚鸡之力,一介书生,岂能统兵?明公莫要笑。在下连弓都拉不开,上了城头只会添乱,反倒辜负了明公的信任。”
刘璋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揉了揉太阳穴:“那先生可有合适人选?”
法正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明公信得过在下,在下可举荐一人。”
“何人?”刘璋急问,眼中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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