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城头，残阳如血。
自从韩遂分兵北上，马腾便日夜不休地猛攻陈仓。
他心中憋着一团火，若是让韩遂那老狐狸抢先占了街亭，真让他沿陇山道直取关中，那破关中的首功便是他韩遂一个饶。
他马腾纵横凉州多年，岂肯落于人后？
连续数日，西凉兵昼夜不息地攻城。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又被滚木礌石砸得粉碎；投石车的巨石砸得城楼摇摇欲坠，夯土墙面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陈仓城虽险，守军却已是强弩之末。
“将军！敌军势大，已攻上城墙！瓮城也失守了！”一名浑身浴血的士卒跌跌撞撞地冲到张绣面前，声音中带着绝望。
张绣面色铁青，扶着垛口往下望去。城下黑压压的西凉兵如潮水般涌来，远处马腾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西城墙多处已被突破，汉军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节节后退。他甚至能听到城头上西凉兵狂喜的吼叫：“城破了！城破了！”
“撤吧，郝将军！”张绣咬牙，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郝昭道，“再不走，我等将全军覆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往东还有雍县、郿城，收拢败军尚可再战！”
郝昭站在城楼前，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左臂的伤口仍在渗血。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铁，一字一句道：“不可。陈仓若失，关中便是一片坦途。西凉骑兵人人带马，出城不出三十里便会被追上，野外浪战，我等步卒绝无生路。只有依城死守，方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身，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寒芒：“传令，召集所有还能战的勇士，随我杀回去！夺回城头，夺回瓮城！”
那士卒却跪地不起，声音发颤：“将军……弟兄们死伤惨重，就连新招募的壮丁都已折损大半……西城墙上活着的弟兄已不足百人，哪还有可战之兵？”
郝昭沉默了一瞬。他抬头望向城头上那面仍在飘扬的“汉”字大旗，旗帜已被箭矢穿了十几个洞，却仍在晚风中倔强地舒卷，像一面不肯倒下的魂魄。
“那就…为陛下尽忠。”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铁石相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提剑便往城头冲去。身后仅剩的数十名亲卫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这些人都已浑身带伤，有的裹着渗血的麻布，有的用枪副拐杖，但没有人迟疑，没有人后退。
“郝将军！”张绣在身后大喊，“你这不是尽忠，是送死！城丢了，陛下也不会怪罪你我！”
郝昭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我受陛下提拔之恩，必当以死相报！张将军要走便走，郝某不送！”
罢，他带着亲卫冲上了血火交加的城头。
张绣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狠狠跺了跺脚，转头对亲信道：“这个犟种……他不走，我走！去，把我们带来的那八百西凉老卒收拢起来，从东门撤！”
亲信正要转身，东门方向忽然跑来一名斥候，满脸是血，却掩不住眼中的狂喜。
“张将军！东方有大军驶来！约莫两三万，打的是赤色汉旗，甲胄鲜明，军容极整！是朝廷的兵马！朝廷的援军到了！”
张绣浑身一震，站在城头向东方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黄龙腾空，赤色旌旗遮蔽日，那面巨大的“汉”字大纛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陈仓城压来。
他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逃跑之罪，当斩；守城之功，当赏。
何况子亲征，若此刻弃城而出，与子大军撞个正着，陛下问一句“将军何往”，他如何回答？
“末将正要逃跑”？
那不仅是死罪，更是遗臭万年。
“将军，我们还撤吗？”亲信心翼翼地问。
张绣猛地一巴掌拍在亲信肩上，拍得那亲信身体摇晃：“撤个屁！快，随我出城迎接陛下！”
“将军不撤了？”
“撤什么撤？你听好了，本将军从没想过要撤。方才本将是想去东门巡视防务，以防敌军声东击西！”
完张绣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东门疾驰而去。马背上，他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刘协率军越靠近陈仓城，激战的喊杀声便越发清晰。
箭矢破空的尖啸、投石砸城的闷响、士卒垂死的惨叫，与战鼓声、号角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不由地加快了行军步伐，三万余大军如一条赤色铁龙，浩浩荡荡压向陈仓城下。
陈仓城东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张绣单骑冲出，翻身下马，跪倒在刘协马前。
“末将张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有久盼援军的激动，也有方才险些弃城的后怕，但那后怕被他死死压在了忠诚的面具之下。
刘协勒住缰绳，顾不上寒暄，急声道：“张将军免礼！朕且问你，战况如何？郝昭将军何在？”
张绣低着头，如实禀报：“陛下，我军坚守多日，箭支、滚石、檑木均已用尽，士卒伤亡惨重。西城墙多处被敌军突破，瓮城也已失守……郝昭将军正在率兵重新夺回！”
刘协面色一沉，望向西城方向，那里杀声震，浓烟滚滚，间或有西凉兵的旗帜在城头上闪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剑出鞘，剑身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张辽、徐晃！”
“末将在！”
“你二人率本部兵马，火速支援西城！夺回失地，不得有误！朕要的是一个西凉兵都不许留在城头上！”
“诺！”二将齐声领命，率军如两道铁流，绕过城垣涌向西城。
“高顺！你遣一营陷阵羽林，沿城墙内侧仔细搜索。敌军若已潜入城中，迅速肃清，绝不能让内应开了城门！”
“是！”高顺转身点兵而去。
一切安排完毕，刘协这才看向张绣。
见他甲胄破败，面有菜色，衣甲上血迹斑斑，显然经历过连日血战，便点零头，语气缓和了些：“你且带着你的人下去休整。粮草、伤药随后便到。陈仓能撑到今日，你与郝昭都有大功。”
张绣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黄土上，闷响一声：“末将……谢陛下隆恩！”他眼眶微红，不知是感激还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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