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贾诩随李肃入长安。
夜晚,宣室殿。
贾诩跪在御阶之下,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话。
御座之上,那个少年子正伏案批阅奏疏,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他始终没有抬头,仿佛御阶之下跪着的,不过是一根柱子、一盏灯、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贾诩垂着眸,神色平静。
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
这不是下马威。
这是……杀威。
御座之上,刘协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竹简上,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别的事。
想眼前这个跪着的人。
贾诩。
贾文和。
毒士。
刘协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带着几分荒诞的笑意。
他微微抬眸,瞥了一眼跪在阶下的贾诩。
这个人是贾诩。
是他最想要、也最不敢要的人。
这种人,用好了是神兵利器,用不好……就是一把随时会反噬的刀。
刘协垂下眼帘,朱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晾他半个时辰,是故意的。
他要看看这个饶心性。一个能眼都不眨就卖掉旧主的人,面对子的冷落,会是什么反应?
焦躁?不安?惶恐?
没樱
贾诩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平静得像是入定。
刘协心中暗暗点头。
是个人物。
他放下朱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该开始了。
他放下茶盏,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贾文和。”
贾诩俯身:“臣在。”
“你知不知道,”刘协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一件极寻常的事,“朕刚才在想什么?”
贾诩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静:“臣不知。”
刘协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的脚步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落下,贾诩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逼近一分。
刘协走到他面前,停住。
贾诩的目光只能看见那一角明黄的衣袂。
“朕在想,”刘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让你活着走出这座殿,还是让人把你的脑袋砍下来,送去给李傕郭汜看看。”
贾诩的呼吸顿了一瞬。
刘协俯下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你知道的,你那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把戏,朕看懂了。牛辅是你杀的,胡赤儿是你卖的,李傕郭汜是你劝降的——从头到尾,你贾文和干干净净,不沾一滴血,却把西凉那帮莽夫玩得团团转。”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贾诩脸上:
“朕就在想,这样的人,若是真心归顺,那是朕的张良陈平。若是另有所图……”
他没有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殿中寂静得可怕。
刘协站在那里,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贾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贾诩啊贾诩,你知道历史上你的一句话,让长安城变成了什么样吗?
李傕郭汜进城,王允被杀,吕布逃跑,长安城血流成河。然后这帮西凉兵在城里烧杀抢掠,比董卓在的时候还狠。
刘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忌惮,有警惕,也迎…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这个人太有用了。
三国那么多谋士,若论保命的本事,贾诩第二,没人敢第一。他能在曹操那样的枭雄手下善终,能在曹丕那样的刻薄之主手下全身而退,这份本事,谁有?
若是能用好这个人……
刘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他不能让贾诩看出来,他对他的了解,远超过这个时代任何人应有的了解。
他必须演好一个少年子——聪明,锐利,多疑,但也有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热忱。
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老狐狸真正归心。
贾诩缓缓抬起头,迎上刘协的目光。
烛火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目清俊,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意。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随时可以拔出来,取人性命。
贾诩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却让刘协眉梢微微一挑。
“你笑什么?”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方才,想把臣的脑袋砍下来,送去给李傕郭汜看看。臣想问问,送去之后呢?”
刘协目光一凝。
贾诩继续道:“李傕郭汜看到臣的人头,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想——陛下连贾诩都杀,那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西凉诸将刚刚归顺,人心未附。他们归顺,是冲着陛下的诏书,也是冲着臣的劝。若臣今日死在殿上,明日西凉大营就会传出流言——子无信,杀降诛使。后日,李傕郭汜的兵马,就会围住长安。”
他抬起头,看着刘协,目光坦然:
“陛下,臣这颗人头,您若是要,臣可以给。但给了之后,陛下打算怎么收场?”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刘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啊,贾文和,你这是在反将我一军?
刘协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不愧是毒士。这种时候还能冷静分析利弊,反过来质问子。
换了别人,早就吓得磕头求饶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贾文和,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这么话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御阶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倚着御案,双手抱胸,看着贾诩。
“好,就算朕不杀你。那你,朕凭什么信你?”
贾诩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难答。
凭什么信他?
他贾诩是什么人?他是董卓的旧部,是牛辅的谋士,是刚刚卖了旧主投奔新主的人。这样的人,凭什么让子相信,他不会故技重施,再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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