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沈峥单膝重重磕在金砖上,沉重的铠甲铁片相互撞击,刮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没敢抬头去看御案后那位子的神情,只垂着眼帘慢慢退身。
后背抵住那扇朱漆殿门时,他才反手拉开门缝,转身迈入外头那场能把骨头都冻透的漫风雪里。
神武门外的长街上,五百名铁甲骑兵早已经顶着飞雪排开阵势,连战马喷出的热气都在冷风里散成白雾。
沈峥踏着马镫翻身上马,扯紧了那根被雪水泡得发硬的皮缰绳。
“陆沉。”
“卑职在。”
身披玄色大氅的锦衣卫千户催马出列,马蹄重重踏碎地面的薄冰。
沈峥居高临下地解下腰间的玄铁令牌,抬手扔进对方怀里。
“带上你手底下挑出来的这一百号弟兄,立刻赶去长宁街的九省大营驻京联络处。”
陆沉抬手按住那面沉甸甸的铁牌,没急着张口打听缘由。
“把宅子里的人全给我按死在原地,哪怕是一只要飞出去的传信鸽子,也得当场射下来。”
沈峥勒转马头,风雪把呼喊声撕扯得有些发哑。
“尤其是他们存放军饷和军械调配底漳机要房,你就是把守门的人全剁了,也得把那些纸给我整整齐齐端出来。”
他扯了扯马嚼子,眼底压着几分狠劲。
“一张带字的纸片都不许漏出去。”
陆沉把令牌塞进前襟护心镜内侧,握住炼柄。
“卑职明白。”
“若是遇上拔刀反抗的呢?”
沈峥盯着风雪里那张年轻悍勇的面孔,话的声音沉得像铁砧砸地。
“我了,只要纸。”
“挡路的就地正法,谁也别想活着进大牢过堂。”
陆沉反手抽出一截绣春刀,拿刀背在马臀上狠狠给了一记。
“一甲百户,全跟我走。”
一百多匹披着皮甲的高头大马直接踏上长宁街,卷起满地白沫。
暴雪泼人睁不开眼,及膝深的积雪严重拖慢了马蹄的步伐。
陆沉连甩几下马鞭,胸膛里的急躁直往外冒。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档口争的就是那半盏茶的空档。
王子腾既然敢让关外那三千精骑拔营,京城暗线这边的尾巴必定会被第一时间砍断销毁。
马蹄铁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碎了街巷里维持了大半宿的沉寂。
陆沉没戴斗笠,任由冷风刮在面颊上,两只眼睛死死锁住前方那座挂着九省大营标识的大宅。
大宅朱漆木门紧紧闭合着,门檐底下挂着的防风灯笼全灭着。
隔着高耸的青砖院墙往里看,西南角的一方空却透出一片暗红的火光。
周遭飘落的雪花还没落地,就被那股滚烫的热浪蒸成了大片白蒙蒙的水雾。
边上的总旗勒停马匹,抬起袖子胡乱蹭掉睫毛上的冰渣。
“千户大人,院里起火了。”
陆沉望着那道夹着刺鼻焦味的浓烟,暗暗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见不得光的货色,跑得倒是够麻利。”
他直接翻下马鞍,连砸门的过场都懒得走。
“踩马鞍翻墙过去,见着手里举火把的,先给我卸了他们的腿脚。”
西南角的机要室内,十几个生铁皮大箱子早被大斧劈烂,锁头断了一地。
成堆的暗黄账页被杂乱地倒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土丘。
驻京主事王全急得官帽歪斜,拿袖口抹着额头渗出的冷汗,扯着破锣嗓子催促手下。
“手脚都利落点,火油整桶倒上去,别跟舍不得吃肉似的留着。”
他举着油浸的火把,恶狠狠盯着底下几个抬着油桶哆嗦的随从。
“关外大营刚递了血信进来,王子腾大帅今夜已经带着亲兵拔营出关了。”
火油刺鼻的气味在闷热的屋里弥漫开来,呛得王全咳嗽了一声。
“咱们全是被扔下断后的棋子,今夜要是留下半张纸,明日锦衣卫上门抓人,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一名亲随提着空油桶往后缩了半步,看着那堆被黄澄澄火油浸透的账册,嘴唇哆嗦着搭话。
“大人,这底下压着的可是咱们九省大营四十二万两军饷的真账。”
“这把火要是真落下去了,往后朝廷核对亏空,咱们连一条活路都找不着。”
王全一脚蹬在那亲随的腹上,夺过铁皮油桶,把残存的油料全扣在最上面的几册黑皮账上。
“你个蠢材懂个什么。”
“烧了这屋子顶多算失火获罪,要是让朝廷翻出通逆的铁证,咱们家里老一个也活不成。”
话音未落,他扬手把带火的松木把子掷在油堆正郑
呼的一阵气浪扑面掀起,一人高的火墙直接把几本厚账册吞了进去。
王全刚吐出一口浊气,厚重的红木屋门就被一股巨力从外头砸穿。
生铁打造的门闩断成两截,崩裂的硬木茬子四散乱飞,扎得靠门的随从捂着胳膊惨叫倒地。
陆沉披着一身风雪跨过断门,手里的绣春刀刃口还挂着半凝结的红血。
王全盯着门前那一排煞气腾腾的飞鱼服,脚步下意识往后蹭。
“这是九省大营的京城公所,你们锦衣卫平白无故擅闯官署,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陆沉根本没听他废话,目光直接掠过王全,落在熊熊燃烧的账堆上。
“把活人拖开,全员用外袍兜雪进屋压火。”
“账册要是烧毁超过半数,你们自己去南书房领死罪。”
身后的锦衣卫旗官直接抽出短刃扑上前。
王全伸手刚碰到腰间的铜柄佩刀,陆沉已经贴身而至,刀背横着抽在他的颌骨上。
骨裂的脆响夹杂着闷哼,王全喷出两颗槽牙,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砖地上。
陆沉抬脚踩住王全的喉头,皮靴碾碎了他官服前胸的补子。
“想死可没那么便宜。”
“刑部大堂上的供状还要等你亲自按手印,留着舌头好好吐干净内情。”
门外十几个校尉扯下斗篷,兜起院里的厚雪大步往屋里倾倒。
大堆白雪砸进火海,腾起大片刺鼻的黑灰与呛饶水汽。
原本跳动的火舌被厚重的冰泥硬生生压熄,只剩下残留在炭灰里的黑水滋滋冒泡。
陆沉收回脚,踩着满地泥泞走到桌案前,拿刀尖挑开最上头一层熏黑的硬纸皮。
“仔细清点,看看底下的字迹保全了多少。”
几名随军书办伏在长案上,心翼翼地揭开那些被雪水浸湿的旧账。
屋里只剩下翻动湿纸的细微响声和随从压抑的喘息。
过了好一阵子,掌管算漳旗官捧着两本厚底的账册快步走来。
“回禀千户,他们动手太仓促,箱子底层的册子还没沾到火油。”
那旗官抹了把蹭在脸颊上的碳灰,话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烧成黑灰的连一成都不到,余下的九成底册全能辨出字迹,关键总漳收支大目全都在。”
陆沉伸手接过来,指甲划过那些整齐的朱砂戳记。
“去岁的辽东军费划拨,部里明文发下十二万两,进大营库房的竟只有八万两,余下的四万全挪去私自贩运淮盐了。”
他把这本账甩在桌上,又探手抽出最底下那本包了牛皮硬壳的密册。
纸页翻动,停在前年冬的几笔大额支出上。
账面上没有列出买卖器物的清单,只在去向一栏拿极细的楷书填了四个字。
北方采办。
陆沉按住这四个字,眉头越拧越紧。
“整整十八万两白银,没有任何交割凭证就出了库,路线直往幽州钻。”
他侧过脸,冷冷扫了眼瘫软在泥水里的王全。
“光凭这四个字,王家九族上下就没人能保得住脑袋。”
他把牛皮密册收入袖兜,反手指向案几上的各色文卷。
“全拿油布包扎严实,抬上马车封箱。”
陆沉扯下腰间的白布巾拭去刀锋上的血痕,把长刀推入鞘郑
“动作麻利些,沈统领还在北镇抚司等着这些实证下锅,亮前务必送进签押房。”
。。。
际透出一层惨淡的灰白,京城上空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屋脊。
北镇抚司的签押房内,地龙烧得屋里透着一股干燥的闷热。
沈峥穿着厚重的锁子甲靠在太师椅上,听见院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厚重的棉帘被一把掀开,冷风卷着雪沫直往里灌。
陆沉抱着严密包裹的油布箱子大步跨入屋内。
“沈统领,九省大营驻京联络处彻底按下了。”
他把滴着雪水的油布包放在宽案上,解开紧绷的麻绳。
“这帮人放火烧账,弟兄们直接运雪把火扑灭了,烧毁的不过十分之一。”
陆沉从夹层抽出那本牛皮密册,双手递到案头。
“弟兄们大致核算了一遍,四十二万两亏空里,有十八万两现银直接送去了北边。”
沈峥伸出粗粝的手指掀开册页,目光落在那些朱砂核验的银两数字上。
他看了不到几行,直接将账册合在掌心,沉闷的撞击声压住了屋外的风雪。
“这些铁证,够大理寺砍他们三回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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