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往巷口方向去了,走得不快不慢,解放鞋底磨着碎石路,声音越来越远。
糖糖抱着那只樟木盒子站在院门口,盒盖上的平安两个字硌着她的掌心。
她回到屋里,把盒子放到桌上打开,里面铺了一层剪得不太规整的棉布,棉布上面什么都没放。
空的。
但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很旧,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不是信,是一张存折的复印件,黑白的,字迹模糊,但数字看得清。
存折的户名是姜糖糖,开户行是青岩镇信用社,日期从1982年开始,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存入,最少的五毛,最多的二十块。
最后一行的余额,八百四十七块三毛。
1982年到1994年,十二年,八百四十七块三毛。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大哥的笔迹,跟盒盖上刻的一样歪,但每个字都用力按过,笔画粗得像刻上去的。
这不是嫁妆,是你的路费,走多远都能回来。
糖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三遍。
八百四十七块三毛。
大哥一个月的工钱从最早的十几块涨到后来的几十块,刨掉全家的吃穿用度,刨掉她上学的学费,刨掉三弟读书的花销,刨掉作坊的周转,刨掉每一次生病抓药的开支。
十二年,每隔两三个月往里面塞一点。
五毛。
一块。
三块。
二十块。
她把存折复印件放进樟木盒子里,铺在棉布上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铜扣和玉坠。
铜扣放左边,玉坠放右边。
存折复印件垫在底下。
三样东西挤在巴掌大的盒子里,盖子合上的时候严丝合缝,大哥刨得不平整的那两道痕刚好卡住了盖沿,反而比光滑的更紧实。
她抱着盒子往大哥家走。
大哥不在屋里,李寡妇在灶房收拾碗筷,海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船。
“大嫂,大哥去哪儿了?”
“码头,去检查明烤架的棚子牢不牢。”
糖糖抱着盒子往码头走,走到防波堤拐角的时候看见大哥蹲在棚子底下,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在加固竹竿的接口,绑一圈拽一下,拽得竹竿咯吱响。
“大哥。”
“嗯。”
“存折的事,你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大哥的手没停,麻绳在竹竿上又绕了一圈。
“捡你回来第三个月,你退烧了能吃东西了,我去镇上卖了一篓子海螺,卖了一块二,留了七毛买米,剩下五毛存进去的。”
“第一笔就是那五毛?”
“对。”
“你那时候存这个干什么?”
大哥把麻绳的头塞进绳结里,拽紧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你迟早要长大,长大了要花钱,花钱的时候手里不能空着。”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盒子。
“盒子还行吧?”
“盒子很好,盖子合得很紧。”
“那两道刨痕是我手抖了,你别嫌。”
“不嫌。”
糖糖把盒子搁到棚子底下的石墩上,两只手空出来,攥着裤缝。
“大哥,我不是要被人带走。”
大哥没接话,弯腰去检查另一根竹竿。
“我是要去读书,学怎么保护海,学完了回来,礁石湾还是我的家,你还是我大哥。”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存这个?”
大哥的手在竹竿上停了一下,指甲缝里卡着一根麻丝,他把麻丝拽出来扔掉。
“存着心里踏实,你在外面要是过不下去了,回来的时候兜里有钱,不用看别人脸色。(?兜底不看脸?)”
“我不会过不下去的。”
“我知道你不会,但万一呢。”
他直起腰,手撑着竹竿,看着码头外面的海。
“你四岁的时候我把你从沙滩上捡回来,那我跟自己了一句话,这辈子不管怎么样,这个娃不能再饿着了。”
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把棚子上面挂着的彩色渔网吹得哗啦响,贝壳碰着贝壳,声音碎得像下雨。
“后来你一长大,会叫哥哥了,会赶海了,会帮家里赚钱了,会读书了,我就又跟自己了一句话,这个娃不能只是不饿着,她得过得好。”
他的手从竹竿上移到旁边的绳结上,拽了一下,绳结纹丝不动。
“再后来你越来越出息,比我出息,比你二哥出息,比全村人都出息,我就不知道该跟自己什么了。”
糖糖的眼眶热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大哥。”
“嗯。”
“你当年捡我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大哥转过头看她,脸上的刀疤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浅白色,嘴角没动,但眼底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两道。
“你什么傻话。”
“我就是想知道。”
“没有,一都没樱”
糖糖的鼻子酸了,她低着头,眼泪掉到脚面上的布鞋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大哥,我不会走远的。”
“你走多远都校”
“我走多远都会回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鼻尖也红了,但声音没哑。
“你只知道替我存钱,替我做盒子,替我补渔网,替我挡鲨鱼,替我揍大伯,替我扛所有的事,你什么时候想过你自己?”
大哥的手从绳结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两下,像是想伸出来又缩回去。
“我不用想自己,想你们就够了。”
糖糖走过去,两只手揪住他的衣角,脑袋撞到他胸口上,跟十四年前被他抱回来的时候一样,只是那时候她的脑袋只到他的肚子,现在到了胸口。
“大哥,谢谢你。”
大哥的手终于抬起来了,搁在她后脑勺上,动作跟拍西瓜差不多,但这回轻了,轻得像在拍一个刚出生的孩。
“哭什么,明你十八岁了,十八岁的人不兴哭鼻子。(?十八禁哭?)”
“我没哭,是海风迷眼了。”
“礁石湾哪来的风沙。”
“那是海盐。”
“海盐也不迷眼。”
“大哥你能不能别拆台。”
大哥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两下,力道重了一点,回到了拍西瓜的水平。
远处的巷口传来李寡妇的声音。
“建国,裙子挂好了没有?”
大哥松开手,往棚子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墩上的樟木盒子。
“盒子你拿着,别丢了。”
糖糖把盒子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大哥走到巷口拐弯处的时候,李寡妇迎上来,手里拎着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方巧儿赶工做的那条红色背带裙,裙摆的边用白线锁了一圈,针脚细密。
“挂哪儿?”
“挂她房间窗户边上,明起来就能看见。”
李寡妇把裙子递给他,大哥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裙摆上碰了一下,布料很软,跟他手上的茧子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建国,你放手也是疼她,你知道吧。”
大哥把裙子搭到肩上,往糖糖的屋子走。
“我知道。”
“知道就别绷着了,你从昨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不渴。”
“不渴也得喝,明还有一堆事呢。”
大哥走进糖糖的房间,把裙子挂到窗户旁边的钉子上,裙摆垂下来,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窗台上还搁着那只木箱子,沈淮的二十三封信装在里面,铜锁没锁。
大哥没碰箱子,把窗帘拉上,挡住了外面的光。
转身出去的时候,他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框上趴着的壁虎能听见。
“明,我妹妹十八岁了。”
喜欢后娘扔我喂海鸥,萌娃赶海富流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后娘扔我喂海鸥,萌娃赶海富流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