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碎在浪尖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第二一早,那张红纸就被二哥从糖糖的衣兜里翻了出来。
不是故意翻的,是方巧儿收脏衣服准备洗的时候掉出来的,二哥路过捡起来抖开一看,脸上的表情跟吞了颗生蒜似的。
“沈淮要上门?”
“你看不懂字?”
“我看得懂,我就是不信,这子胆子也太大了,你才十八。”
“十八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也是我妹,他凭什么?”
二哥把红纸拍到桌上,转身就往大哥那边跑。
大哥正在灶房给海热粥,锅铲在手里颠了两下,听完二哥的话,锅铲搁到灶台上,没搁稳,掉到地上磕了一声。
他弯腰捡起锅铲,在围裙上蹭了蹭。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上,趁着救海的时候塞给糖糖的,你这人是不是成心的,救个人都不忘搞动作。(?救人夹私货?)”
大哥把粥盛到碗里,督海面前。
“吃粥。”
海接过碗,看了看两个大饶脸色,低头喝粥,不敢吱声。
三哥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红纸,推了推眼镜。
“拜帖写得很规矩,称谓用的是家兄大人,落款是沈淮敬呈,时间定在后上午九点。”
“规矩有什么用,规矩能当饭吃?”
“二哥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冷静得很,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他拿什么娶我妹?”
三哥把红纸折好放到桌上。
“他还没娶,只是上门拜访。”
“拜访?写拜帖上门的拜访,你当我没读过书?这就是提亲的前奏。”
大哥从灶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蒜。
“建军,你先把蒜剥了。”
“我剥什么蒜,我在正事。”
“剥蒜也是正事,中午腌蛏子用。”
二哥接过蒜,一边剥一边嘀咕。
“我就这子不安好心,从就黏着糖糖,十四岁走的时候塞了个贝壳手链,二十岁回来挂了个军功章,现在又写拜帖,一步一步的,跟下棋似的。(?棋盘算妹?)”
三哥在旁边坐下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法律手册翻了两页。
“二哥,你与其在这儿生气,不如想想后他来了你打算问什么。”
“问什么?问他年收入多少,房子几间,存款多少,以后在哪儿住,我妹读书的学费谁出,生了孩子姓什么,过年回谁家。”
“你这是嫁女儿还是做尽职调查?”
“有区别吗?”
糖糖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从码头买的新鲜海带,听见最后这句,把海带往桌上一搁。
“二哥,你列的那些问题,有一半我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什么?”
“学费我自己挣,房子我自己盖,孩子姓什么我了算,过年哪儿都不回,就在礁石湾。”
“那你还要他干什么?”
“我喜欢他。”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拍,连海喝粥的声音都停了。
二哥的蒜皮撕到一半,手指头捏着蒜瓣,嘴张着,蒜味呛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大哥站在灶房门口,围裙带子在手里绞了两圈。
三哥把法律手册合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可能是他第一次给我挡刀的时候,也可能是他每次假装不在意其实一直在看我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她把海带袋子拆开,抽出一根在水龙头底下冲。
“但我喜欢他不代表我什么都听他的,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读书,学海洋保护,把陆氏做大,这些不会因为跟谁在一起就变了。”
林若蘅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糖糖,你过来。”
糖糖把海带搭到盆沿上,走到台阶旁边。
林若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喜欢他,我看得出来,但我问你一件事,你想清楚再回答。”
“外婆你问。”
“他是沈家的人,将来会回省城,你是礁石湾的人,将来要守着海,你们俩的路不一定走得到一起,你怕不怕?”
糖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水珠子落到台阶上,洇出几个圆点。
“不怕,走不到一起是以后的事,但他从来没有让我放弃过任何东西,这一条就够了。(?不弃即够?)”
林若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把茶杯递给她。
“喝口茶,别上火。”
下午的时候,沈淮出现在码头的防波堤上。
他没直接来陆家,先在防波堤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风把他衬衫的领子吹翻了一个角。
大哥从船坞里出来,肩上扛着一卷渔网,看见他,脚步没停。
“建国哥。”
“嗯。”
“后的事,我想先跟你两句。”
大哥把渔网放到石墩上,转过身。
沈淮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张红纸拜帖,跟糖糖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第二样是一份手写的计划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往后走。
第三样是一张存折,绿皮的,边角有点卷。
“拜帖是礼数,计划书是我对以后的打算,存折是我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底。”
大哥没接,看了一眼存折的封面。
“多少?”
“不多,但够在礁石湾盖一间房。”
“盖房干什么?”
“糖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不走,我也不走。”
大哥的手指在渔网的网结上搓了两下,粗糙的麻绳在指腹底下沙沙响。
“你沈家不要你回去?”
“回不回去是我的事,不是沈家的事。”
“你爷爷同意?”
“他的意见我听,但我的选择我自己做。”
大哥把渔网从石墩上拎起来,扛回肩上。
“后上午九点,祠堂谈。”
他往船坞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带上你那份计划书,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审到底⌒)”
沈淮站在防波堤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风把他的衬衫领子又吹翻了一个角,这回他伸手按住了。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把云层烧成一片深橘色,码头的汽笛响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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