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去看看。”
大哥这句话完的第三,人就带回来了。
海站在陆家院门口,个头还没到门框上的铁钉子那儿,剃着板寸,后脑勺有一块头发长得比别处短,像是被人拿剪子随便剜了一下。
身上穿的是福利站发的蓝布褂子,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头全盖住了,只露出指尖,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李寡妇牵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海的脚钉在地上不动了。
他的眼珠子转得很快,从院墙扫到灶房门口,又从灶房扫到晾衣绳上的毛巾,最后落在堂屋门槛上蹲着的大花猫身上。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尖牙。
海往后缩了半步。
大哥从他身后绕过来,蹲下去,从裤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纸已经皱了,在兜里揣了一路。
“吃不吃?”
海看着那颗糖,没伸手。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了。”
大哥把糖纸剥开,作势要往自己嘴里塞。
海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快得像滩涂上的弹涂鱼,一把抢过去攥在拳头里,又缩回袖子。
攥着,没吃。
糖糖站在堂屋窗户后面,隔着半掀的竹帘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那只攥糖的拳头,指节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划痕,痂壳翘起来一个角,底下露出粉色的嫩肉。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的纹路。
十四年前她被大哥抱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攥东西的,什么都往手心里藏,藏了就不松开,因为松开了就没了。
“大嫂,粥好了没有?”
李寡妇在灶房里应了一声。
“好了,海鲜粥,放了虾仁和蛤蜊肉。”
糖糖从堂屋走出来,端着一碗粥蹲到海面前。
海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院墙,眼珠子盯着碗里冒热气的粥面,喉结动了一下。
“你叫海是吧?”
海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叫糖糖,他是我大哥,刚才给你糖的那个。”
海的目光从碗上移到她脸上,又移回碗上。
“这碗粥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别浪费了,浪费粮食要挨骂的。(?粥多人少?)”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搁在海脚边的地上,自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海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粥面上的热气越来越淡,虾仁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浅粉。
他蹲下去,两只手捧起碗,碗比他的脸还大,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呛了一下,粥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没停,继续喝。
大哥站在三步开外,背对着院子,一只手撑着灶房的门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李寡妇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把手里的抹布搭到他肩膀上。
大哥接过抹布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动作很快,擦完就把抹布塞回去了。
“再盛一碗。”
“锅里还樱”
“多放点虾仁。”
海把碗喝见磷,舌头在碗沿上舔了一圈,把沾着的米粒全卷进嘴里。
碗放到地上的时候,他的拳头还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捂出了汗,湿漉漉的。
糖糖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胳膊搁在膝盖上。
“你那颗糖不吃啊?”
海摇了摇头。
“留着?”
点了一下头,幅度很。
“留给谁?”
海的嘴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生了锈的铰链被硬拧了一把。
“留给我爸。”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拍,晾衣绳上的毛巾不晃了。
糖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
“你爸是英雄,英雄在上看着你呢,你吃了他也高兴。”
“他看得见吗?”
“看得见,你刚才喝粥的时候他就在看。”
海低头看着拳头里的糖,手指慢慢松开,糖纸皱成一团,粘在掌心的汗渍上。
他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下来。
大哥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第二碗粥端在手里,碗底垫着一块叠好的毛巾防烫。
他把碗放到海面前,蹲下去,大手在孩子板寸头上摁了一下,力道跟拍西瓜差不多。
“吃完了去洗手,灶房后面有水缸。”
海捧起碗,这回没呛。
林若蘅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糖糖,过来一下。”
糖糖走到台阶旁边,林若蘅把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让南洋那边的律师拟的草案,儿童海洋救助基金,专门帮沿海地区失去父母的孩子,你看看。”
糖糖接过来翻了两页,上面的条款写得密密麻麻,中英文对照。
“基金的钱从哪儿来?”
“乔家航线的收益拿出一成做种子基金,再加上陆氏海产如果愿意对接一部分,前期够用了。”
“你跟二哥了吗?”
“还没有,我先问你。”
糖糖把信封合上,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喝第二碗粥的海。
“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基金不能只给钱,得教孩子们认识海,跟海相处,不然给再多钱也留不住人。(?钱留不住根?)”
林若蘅点零头。
“这个条款我加上去。”
二哥从隔壁院子探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是作坊仓库的。
“外婆,基金的事我听了一耳朵,一成收益是多少?”
“按去年的数字算,大概三万。”
“三万够干什么?”
“够资助敖十个孩子一年的生活费和学费。”
二哥的手指在钥匙串上转了一圈。
“陆氏这边我出两万,从今年的利润里扣,但我有个要求。(⌒利扣心不扣⌒)”
“什么要求?”
“基金的名字里得带个陆字,叫什么都行,但得让人知道是礁石湾出来的。”
糖糖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大方,只是大方的时候你们都没看见。”
方巧儿的声音从隔壁院墙那头飘过来。
“你大方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一共三回,第一回是结婚那给我买了个银镯子,第二回是过年给大哥包了二十块红包,第三回就是现在。(?三回封顶?)”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着?”
“我记性好,你欠我的那双皮鞋我也记着呢。”
黑下来以后,海被安排睡在大哥家的偏房里,床是李寡妇下午现铺的,褥子底下垫了一层干稻草,枕头是用旧衣服缝的,里面塞着荞麦壳。
糖糖路过偏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海蜷在床角,被子只盖了半截,眼睛睁着,盯着窗户上的月光。
她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声音,只有荞麦壳枕头被脑袋压出的细碎沙沙声。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指摸到枕头底下的铜扣和玉坠。
窗外的月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白线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窗外经过。
脚步声很轻,很,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像猫爪子拍沙。
糖糖坐起来,掀开竹帘往外看。
海的蓝布褂子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院门口。
她把鞋蹬上,推门出去。
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海的拖鞋印子在碎石路上歪歪扭扭地往南延伸,通向码头方向。
通向海边。
糖糖跟出去,走到巷口拐弯处,海风灌进来,带着夜潮特有的湿咸味。
远处的海面上,月光把浪尖照得一闪一闪。
她的耳朵里忽然钻进来一串声音,不是海浪,是螃蟹的尖叫,海鸟的短促警告,还有礁石缝里的海螺在拼命往高处爬。
所有声音都在同一件事。
“潮沟涨水了,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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