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四年前她饿昏在沙滩上的地方。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第二早上起来的时候,枕头边的罗盘被她翻了个面,平安两个字朝上。
灶房里李寡妇已经在蒸馒头了,热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面粉发酵后微酸的甜。
“大嫂,今的馒头多蒸二十个。”
“干什么用?”
“带去海滩,当干粮。”
大哥从院子里走进来,肩上扛着两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修好的旧渔网,网眼补过的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这网是你时候用的那张,我翻了半才从船坞里找出来,破了三个洞,补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补的?”
“昨晚。”
“昨晚你不是早睡吗?”
“补完才睡的。”
他把竹竿靠到墙边,手上被麻绳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
二哥从隔壁院子里探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桶里叮当响,全是赶海的旧家伙,铲子,钩蟹棍,撬蛎刀,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钳子。
“这钳子是三弟九岁那年用的,他嫌夹螺蛳费手指头,非要用钳子,结果把螺蛳夹碎了,汁水溅了一脸。”
三哥从堂屋门口走出来,推了推眼镜。
“那只螺蛳里面有沙,夹碎是对的,不然吃进去硌牙。(?碎有碎理?)”
“你硌牙不硌牙我不管,反正那你哭了。”
“我没哭,是海水溅进眼睛了。”
“海水在螺蛳里面?”
“你懂什么,那叫渗透压。”
方巧儿从灶房递出一摞油纸包,里面是腌好的萝卜条和昨晚剩的酱虾。
“别吵了,东西都带上,盐带了没有?”
“带了,两包粗盐一包细盐,粗盐烤蛏子用,细盐撒海胆。”
林若蘅站在堂屋门口,换了一双平底布鞋,裤脚卷到腿中间,手帕没带,换成了一条扎头发的蓝布巾。
“外婆,你也去?”
“我又不是走不动路。”
“海滩上石头多,你膝盖。”
“我膝盖比你嘴硬。”
沈淮最后一个到,从村委那边骑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一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
“你带了什么?”
“烤架,折叠的,还有木炭和一把火钳。”
“烤架你从哪儿弄的?”
“镇上五金店焊的,昨下午取的货。”
“你昨下午不是去邮局了吗?”
“先去邮局,再去五金店,顺路。(⌒顺路绕三里⌒)”
糖糖没接这茬,拎起铁皮桶往院门外走。
赵大叔一家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孙婶带着她家两个孙子,手里一人攥着一根竹棍。
修船的陆德顺没来,腿脚不方便,但托人送了一壶自酿的米酒,是烤鱼的时候刷一层,味道好。
一行人沿着码头后面的碎石路往南走,绕过晒鱼场,翻过一道矮坡,老海滩就在下面。
潮水刚退,滩涂上的沙还是湿的,踩上去咕叽一声,脚印立刻渗出一圈水。
远处的礁石群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青灰色,海藻挂在石缝间,被风吹得一摇一摇。
孩子们一到滩涂就撒了欢,光着脚往潮池方向跑,踩得水花四溅。
赵大叔家的孙子一脚踩进泥洞里,拔出来的时候脚趾缝里夹着一只花蛤,举着冲他爷爷喊。
“爷爷你看,我踩出一个。”
“那叫蛤蜊,不叫一个,叫一只。”
“一只蛤蜊。”
“对了,再踩踩,旁边还樱”
糖糖站在潮池边上,铁皮桶搁在脚边,看着孩子们在滩涂上乱窜。
三哥带来的那几个学生也混在里面,最的那个鼻涕虫蹲在一块平石头旁边,用竹棍戳着沙面上的孔。
“糖糖姐姐,这个洞是什么?”
“你自己看。”
“看不出来。”
“洞口周围的沙是什么形状?”
鼻涕虫趴下去看了半。
“圆的,旁边有一圈沙球。”
“沙球是谁搓的?”
“螃蟹?”
“对,沙蟹,它在底下挖洞住,挖出来的沙搓成球堆在洞口,你要是想抓它,别从正面挖,从侧面斜着铲,它跑不掉。”
鼻涕虫拿铲子斜着一挖,一只指甲盖大的沙蟹从沙里蹦出来,横着就跑。
“抓住了,抓住了。”
“别捏太紧,看完放回去,它还。”
孩子们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糖糖一个一个答,蛤蜊孔怎么分辨,蟹洞的深浅怎么判断,海草的流向跟潮水的关系,退潮后哪片石头底下最容易藏海螺。
她的时候手指没搓,没闭眼,没打响指,只是蹲在那儿,用一根竹棍在沙面上画。
“这片滩涂朝东,退潮的时候水从东南方向退,所以东南角的石头底下留的水最多,海货也最多,你们自己去找,找到了喊我。”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鸡。
二哥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以前你赶海都是指哪打哪,现在让他们自己找,你是不是金手指用完了?”
“我是让他们学会自己看海。”
“自己看海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哪些东西该拿,哪些不该拿。(?眼分取舍?)”
沈淮在旁边架烤架,铁管的接口拧得咯吱响,他头也没抬接了一句。
“她在教下一代。”
“下一代?她才十八,教什么下一代。”
“教礁石湾以后怎么跟海相处。”
二哥的嘴张了一下,没找到反驳的词,转身去帮方巧儿生火了。
大哥已经下了水,裤腿卷到大腿根,在近海的浅滩上翻石头,翻出来的海螺和章鱼往腰间的网兜里塞。
李寡妇抱着孩子坐在高处的干石头上,把馒头掰成块晾着,等烤架热了夹着烤。
林若蘅脱了布鞋,光脚踩在湿沙上,弯腰捡了一只扇贝壳,在手里翻了翻,放进口袋。
整片海滩上全是人声和笑声,混着海浪拍礁石的闷响。
糖糖站起来,往南边的旧礁石群走。
赵大叔昨的那片塌方就在前面,隔着五六十米就能看见,一块脸盆大的礁石从崖壁上掉下来,砸在滩涂上陷了半截,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成年饶拳头勉强能伸进去。
她走到跟前蹲下来,侧着耳朵凑近洞口。
里面传出细碎的声音,咔嚓咔嚓,夹着吱吱的尖叫,像是一群东西在争地盘。
不是普通的声音。
是她听得懂的那种。
一只嗓门特别大的螃蟹正在里面嚷嚷,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是我太爷爷的地盘,我太爷爷了,这块石头底下的位置是我们家的,谁都不许抢。”
另一只更的反驳。
“你太爷爷都死了八辈子了,地契呢,拿出来看看。(?蟹争祖产?)”
“我太爷爷了,当年这里来过一个娃,饿得哭鼻子,是我太爷爷把她吵醒的,还让全族的兄弟指路,让她挖到了海蛎子,从那以后这块石头就是我们家的功勋石。”
糖糖蹲在洞口,手指扣着礁石的边缘,指甲缝里挤进了一粒沙。
她没动,也没出声。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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