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的人,信封上印着省城海洋大学的校徽。”
糖糖没接话,手还握着林若蘅的手腕,掌心下面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林若蘅先开口。
“你先别管我,去问问信什么时候能到。”
“信跑不了,你先坐下来。”
李寡妇从灶房端了一碗姜茶出来,递到林若蘅手里,没多余的话。
林若蘅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冲到鼻腔里,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下来。
沈淮把录音机关了,磁带取出来用布袋装好。
“录音带我复制一份留底,原件跟着公安的卷宗走。”
“够用吗?”
陆建民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笔。
“够,他亲口承认安排截船,又当面威胁糖糖,加上之前查到的海通贸易地下钱庄汇款记录,和姜二叔指认的左耳缺口中间人,链条闭合了。”
二哥把那张纸拍到桌上。
“链条闭合了好,闭合了我就不用再跑县城请那三个老客户吃饭了,省两瓶酒钱。(¬酒省心宽¬)”
“你还惦记那两瓶酒?”
方巧儿在他后脑勺扇了一下。
“我惦记的是利润率。”
傍晚的时候,镇派出所的人来村里补了一趟笔录,主要问林若蘅当年被截船的细节。
林若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帕搁在膝盖上没攥,一条一条得清清楚楚,日期,港口名字,换船时那个人手里拿的调度单上的字迹,全都记着。
做完笔录已经黑透了,派出所的人骑车走了,院子里只剩灶房的灯还亮着。
糖糖蹲在灶台边烧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陆建国走进来,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林远昌的事交给公安了,你别再想了。”
“我没想他,我在想大伯家的事。”
“大伯家怎么了?”
“宗族会上了三交房契,明是第三。”
大哥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搓了两下裤线。
“他不会交的。”
“不交就走法律程序,三哥了。”
“走法律程序要时间,他拖得起。”
糖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大哥,你想不想要那个房子?”
“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
陆建国沉了几秒。
“想要他认个错。”
“他不会认的。”
“我知道。”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第二上午,周海生带着族老陆德安来了陆家。
陆德安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文书,纸是从村委的旧公文本上裁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建国,昨晚族里几个老辈商量了一夜,大房的事定了个章程。”
陆建国站在院子里听,没坐。
“房契的事不强求了,但大房必须把这些年截走的款项折算清楚,分三年还清,还不上就拿宅基地抵。”
“大伯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族里六个老辈五个签了字,他一个人翻不了。(?五笔压一口?)”
周海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她搬出大房,去你二叔家住。”
“二叔愿意?”
“二叔没得选,老太太是他亲娘,赡养义务跑不掉。”
糖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两个老人。
“德安爷爷,老太太搬家之前,能不能让她来一趟?”
陆德安看了她一眼。
“你找她干什么?”
“有句话想当面。”
下午的时候,陆老太被二叔家的人搀着走到陆家院门口。
她的拐棍换了一根新的,是二叔从镇上买的,漆面还没干透,手握的地方裹了一层布。
进了院子,她没往堂屋走,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晾着的渔网和墙角堆的蟹笼。
糖糖从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她面前。
“奶奶,坐。”
陆老太看了看椅子,没坐。
“你找我什么事?”
“想听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心里清楚。”
陆老太的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声音比前在祠堂里轻多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院子外面路过的孙婶都停下来看了两眼。
“我,偏心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下巴在抖,拐棍头上的手指收得骨节发响。
“德明是我最的儿子,他走了以后我不敢看他的三个孩子,看一眼就想起他,我受不了,就把你们推给了大房。”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像是干了太久的井。
“推给大房以后我就不管了,大房拿了多少我不想知道,你们过得苦不苦我不敢问,问了我怕自己撑不住。”
陆建国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的裂缝里。
“奶,你撑不住,我们三个撑住了。”
陆老太的拐棍往前挪了半步,身子晃了一下。
“建国,是奶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
“我知道,但我只剩这三个字了。”
院子里没人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晾着的毛巾吹得啪地贴到了墙上。
糖糖走到陆老太面前,把椅子又往前推了一下。
“奶奶,坐下。”
陆老太这回坐了,拐棍横在膝盖上,跟前在祠堂里的姿势一样,但脊背没那么直了。
“糖糖,你是个好孩子,比我这个当奶奶的强。”
“我不是好孩子,我是记仇的孩子,但我不跟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记仇,不划算。(?仇不赊老?)”
陆老太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拐棍点着地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回了一下头,看了看堂屋的方向,陆建国还站在门口,没动。
“建国,你爹要是知道你把这个家撑成现在这样,他会高心。”
陆建国没接话,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身进了灶房。
锅铲碰锅底响了一声,这回是真的在炒菜。
陆老太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二哥从隔壁房间探出头。
“大嫂,今晚加个菜呗,搞这么沉重,不吃点好的缓不过来。”
李寡妇在灶房里应了一声。
“冰箱里还有半斤虾仁,给你炒个蛋。”
“虾仁炒蛋配米饭,再来一碟酱萝卜,完美。(⌒虾蛋治丧⌒)”
方巧儿的葵扇又拍过来了。
“什么叫治丧,你嘴里能不能吐出点好词。”
“治愈,治愈,口误。”
吃饭的时候,沈淮从村委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
“省城公安厅给滨海县发了协查函,林远昌涉嫌跨境非法拘禁和外汇违法,正式立案了。”
“姜二叔呢?”
“姜二叔的二次审讯供词已经归档,他指认的中间人跟林远昌的描述完全吻合,赵美凤那边的伪证案也并案处理了。”
陆建民放下筷子。
“也就是,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清楚了。”
“清楚了,从林远昌安排截船,到孙启年在码头执行,到梁海昌骗走晚棠,到姜二叔收钱封锁消息,四个饶链条全部闭合。”
糖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筷子搁到碗沿上。
“那赵美凤呢?”
“伪证罪加上之前虐待遗弃的旧案重新立案,检察院已经批捕了。”
“姜大柱?”
“姜大柱没有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行政处罚,罚款加训诫。”
糖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
“行,这些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了。”
她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沈淮,你刚才的那个挂号信,明能到吗?”
“明上午,邮递员老张的路线是先走码头再拐村口,大概九点半。”
“你连邮递员的路线都摸清了?”
“我摸清的是你收到通知书时的最佳拍照角度。(¬角度备婚用¬)”
糖糖的耳根烫了一下,转身进了屋,门帘甩出一个弧度。
二哥在桌边嘬了一口汤。
“这子的心思比我的算盘珠子还密,将来进了我们家,账本得上两把锁。”
方巧儿夹了一筷子虾仁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少操心别饶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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