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年左耳有个缺口,我见过。”
林若蘅这句话落下来,堂屋里只剩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糖糖把玉坠塞回领口,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抽屉里压着一叠空白的高考志愿表,三哥上周从镇上教务处领回来的,用牛皮纸包着,边角齐整得像裁过。
她把表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旁边搁了一支笔。
陆建国跟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表头的学校栏。
“填哪个?”
“省城海洋大学,海洋生态与资源保护。”
“远不远?”
“坐长途车六个时。”
大哥没接话,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二哥从堂屋那边凑过来,脑袋从门框边探进半个。
“海洋大学学费多少?”
“一年四百。”
“住宿呢?”
“八人间,一年一百二。”
“伙食费呢?”
“二哥,你要不要干脆替我把四年的总账先算出来。(?费算四年?)”
“我就是算算,心里有数才好拨款。”
方巧儿在他后面扬了扬葵扇。
“你拨什么款,又不是财政局。”
“家里的钱不经我手经谁手?”
“经你手的钱有一半进了你的胃。”
陆建民从材料夹里取出一份全国高校的招生简章,翻到海洋大学那一页,用红笔把录取分数线圈出来。
“去年的提档线你够,今年题目难度差不多,按你模考的成绩,稳。”
“稳是稳,就是离家远零。”
大哥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
“六个时的车,晕不晕?”
“大哥,我坐船都不晕,坐车能晕?”
“船是海上的,车是陆上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海上有鱼陪你,陆上没樱”
糖糖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哥的视线落在志愿表上,像在看一张出海的航线图。
“大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
“寒假暑假都回来。”
“嗯。”
“回来还跟你出海。”
陆建国伸手把志愿表的边角压平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弄皱。
“填吧。”
糖糖拿起笔,在第一志愿栏里写下省城海洋大学,专业栏写了海洋生态与资源保护。
笔尖落到纸上的声音很细,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二哥的算盘响了一下,不知道是拨的还是碰的。
三哥把招生简章合上,插回材料迹
林若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隔着一道门看见糖糖落笔,手里的茶杯端了半没喝。
等糖糖写完抬头,她才开口。
“糖糖,外婆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现在。”
“你。”
“乔家在南洋的产业,航线只是一部分,还有两间仓库和一处旧宅,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糖糖把笔搁下。
“外婆,我不要。”
“不是让你现在要,是让你知道有这些东西在。”
“我知道了,但我想学的是怎么保护海,不是怎么做生意。”
林若蘅的嘴角动了一下。
“保护海不挣钱。”
“陆氏海产挣钱,保护区也能挣钱,只是挣法不一样。”
“你的想法跟你外公不一样,他那辈人觉得海是用来讨生活的,你觉得海是用来守的。”
“不矛盾,讨生活也得先有海可讨。(⌒守海方有鱼⌒)”
林若蘅把茶杯放到桌上。
“那航线呢?”
“航线你先收回来,经营的事找专业的人,我不懂外贸,硬插手只会帮倒忙。”
“你不想接手乔家?”
“我想接手的是礁石湾这片海。”
屋里安静了几息。
二哥在门框边清了清嗓子。
“阿妹得对,术业有专攻,她搞海洋,我搞钱,大哥搞鱼,三弟搞法律,分工明确,效率最高。(?活分人干?)”
“你搞钱搞到胃出血。”
方巧儿补了一句。
“那是早期投资,回报率很高。”
林若蘅看了看三兄弟,又看了看糖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听你的。”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认聊松弛。
糖糖把志愿表折好,装进信封,递给三哥。
“明送去教务处。”
“我下午就送,早交早安心。”
沈淮从窗边走回来,把一摞资料摊在桌面另一头。
“全国开设海洋生态专业的高校一共七所,省城这所的实验基地离海最近,有一个珊瑚礁研究站在建,明年投入使用。”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你做卷子的时候。”
“你不是不替我做决定?”
“我没替你决定,我只是把选项摆齐,你自己挑的。”
糖糖看了他一眼。
“那你替我挑了几所?”
“七所都查了,但只有省城这所离我最近。”
“你这叫不替我决定?”
“叫战略性信息筛选。(¬筛非选¬)”
二哥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这子比我还精,将来要是进了我们家,算盘得让给他。”
“谁他要进你们家了。”
糖糖的耳根又烫了。
大哥在后面咳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重。
沈淮识趣地把资料收起来,退回窗边。
傍晚的时候,李寡妇在灶房蒸了一锅虾饺,皮薄馅大,虾肉是大哥今早出海前留下的最后一批。
糖糖吃了六个,林若蘅吃了三个,大哥吃了十二个没吭声。
饭后糖糖去院子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凉丝丝的,冲在碗壁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沈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帮忙,只是看着。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林若蘅有点失望。”
“我看出来了,但她没逼我。”
“她不会逼你,她怕你跑。”
糖糖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架子上。
“我不会跑,但我也不会变成乔家的人。”
“你是陆家的人。”
“我是我自己的人。”
沈淮笑了一下,笑的幅度很,只有嘴角动了。
“那我排第几?”
“你又问。”
“你考完告诉我。”
“我的是考完,没考完当。”
“那什么时候?”
“等我想好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院墙外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村委的通讯员骑着车停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
“糖糖,镇上邮局转来的,没有寄信人,只写了你的名字。”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戳,像是有人直接塞进邮局的信箱里。
糖糖接过来,翻到背面。
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紧,边角折了一道。
她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打字机打出来的纸条,字迹均匀,没有手写痕迹。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陆家真干净吗。
糖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折好,装回信封。
沈淮走到她身后,看见了那行字。
“给我。”
“不急。”
糖糖把信封塞进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路。
路上没有人,只有通讯员骑车远去的背影和海风卷起的沙尘。
“他们开始对陆家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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