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找孩子的人,已经到了县城。”
糖糖站在院门口没动,直到老龟的尾流消失在礁石后面。
陆建国从船坞回来,肩上扛着半卷旧帆布,看见妹妹的神情便把帆布往墙根一甩。
“谁来了?”
“写信的人。”
“在哪儿?”
“县城。”
陆建国把手上的机油在裤腿蹭了两下。
“明我带你去。”
“我自己能去。”
“你自己去,回来少一根头发丝,我拆县城水产站的门。(?门替发赔?)”
第二一早,糖糖换了件干净衬衣,把玉坠塞进领口。
陆建国骑着二八大杠在前面,她坐后座,书包里装着三哥连夜整理的身份核对材料。
县城水产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乔氏商行的临时通行证。
糖糖没有直接走过去。
她拉住大哥的衣袖,两人拐进对面的杂货铺,隔着半条街看水产站的院子。
一个女人从站长办公室出来。
四十多岁,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料子裁剪讲究,但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没系。
她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正朝门口的收鱼工打听。
“你们见过戴红绳玉坠的姑娘吗,十七八岁,可能姓姜。”
收鱼工摇头。
女人又问了两个人,都没问到,她站在台阶上揉了揉太阳穴,日光照出眼角很深的纹路。
陆建国低声问。
“像吗?”
糖糖盯着那双手。
指节偏细,中指侧面有老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更像长年握笔写字留下的。
信里的字迹就带着这种力道。
“不确定,再看看。”
女人走到院子中间,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启事上印着双鱼玉坠的线描图。
她把启事递给路过的妇女,声音不高,带着南洋口音的普通话。
“麻烦您看一眼,这个图案您见过吗?”
妇女瞅了两眼,摆手走了。
女人没追,只把启事收回布袋,站在原地翻另一张纸。
糖糖从杂货铺的窗口看见纸上的内容。
是一份出生记录的手抄件,最上面写着女婴,右踝红痣,头发浓密。
“大哥,她手里那张纸,写的是我。”
“你怎么知道?”
“右踝红痣,只有生下来抱过我的人才记得。”
陆建国把自行车支好。
“走,过去。”
“等一下。”
糖糖没有动。
女人已经把纸收起来,正朝水产站后面的巷子走,步子不快,左腿落地时微微偏沉,像旧伤没好透。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乔氏商行的工服,手里提着保温壶。
“林姨,先喝口水,站长下午才有人来上班,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不坐了,再问问旁边的渔具店。”
“您从早上问到现在,嗓子都哑了。”
“哑了还能话。”
她的声音确实带着沙,不是生的粗,是反复开口磨出来的。
糖糖从杂货铺出来,走到街对面,停在渔具店门口的盐桶旁边。
女人正好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中间摆着半筐晒干的海带。
女人先看见她的脸,又看见衣领里露出的红绳。
手里的布袋掉到地上,寻人启事散出来,被风吹到糖糖脚边。
糖糖弯腰捡起那张纸,双鱼图样朝上。
“这个图,我脖子上也樱”
女饶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年轻男人赶紧扶住她胳膊。
“林姨,您别急。”
“我不急。”
她的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却硬撑着稳。
“你叫什么名字?”
“姜糖糖。”
三个字落地,女饶膝盖弯了一下,被年轻男人架住才没跪到地上。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没有擦,也没有扑过来。
只是站在原地,把糖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建国挡在妹妹侧后方,没有出声。
糖糖也没有叫她。
“你长这么大了。”
女饶手抬到半空,又缩回去。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玉坠?”
糖糖从领口取出玉坠,托在掌心。
女人凑近看了一眼鱼尾下的圆点,又翻过去看红绳结。
手指悬在绳结上方,没有碰。
“三圈收两圈,死扣藏在第二圈里面。”
“你在信里写过。”
“写的时候手抖,怕你看不清。”
糖糖把玉坠收回衣领。
“我看清了。”
女人终于没忍住,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哭声很轻,像怕吵到谁。
年轻男人手足无措,看向陆建国。
陆建国从裤兜摸出一块叠好的手帕,递到女人面前。
“先擦擦,站着。”
女人接过手帕,抬头看见他的身板和脸上的旧疤。
“你是陆家大哥?”
“是。”
“乔远山跟我过,糖糖是你们养大的。”
“不光我,还有两个弟弟。”
女人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陆建国侧身避开。
“别弯,我们没图什么。”
糖糖拉住大哥的胳膊。
“大哥,让她完。”
女人从布袋里取出一只旧铁海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把银锁,锁面刻着糖字,锁背面有一行字,愿吾儿一世平安。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婴儿裹在花布襁褓里,脖子上系着红绳。
“这是你出生第三拍的,银锁是你外公打的,他没等到你满月就走了。”
糖糖没有接铁海
“陆建民会来核对这些东西,他比我细。”
“应该的,我不着急。”
女人把铁盒重新盖好。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什么时候来。”
“高考以后。”
“好。”
女茹头时又掉了几滴眼泪,这回她用陆建国的手帕擦干净,叠好想还回去。
陆建国摆手。
“留着,县城风大。(?帕随人走?)”
回去的路上,糖糖坐在后座没话。
陆建国蹬了半条街才开口。
“信不信?”
“银锁上的字,和玉坠的刻工是同一个人。”
“那就是信了。”
“信归信,三哥还没核完。”
“三弟核材料,你核什么?”
糖糖把脸贴在大哥后背。
“核她这些年,有没有真的在找我。”
到家时,桌上多了一只纸海
李寡妇下午有人送来的,盒子外面写着糖糖妹妹收,落款是林若蘅。
盒里装着一包南洋椰糖和一包虾片,底下垫着一张折好的纸。
糖糖打开纸,是一页手写的日记残页,纸边发黄,墨迹洇开过又干透。
日记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阿糖今会笑了,笑起来嘴角有个窝,和她爹一点都不像,像我。
最后一行字被水渍糊掉大半,只剩下一个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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