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就让他自己，孙氏给了多少钱。”
刚放亮，陆建国带着陆建民绕到村后的沟渠。
沟渠不宽，两边长满了杂草，水浅的地方露出发黑的石头和烂泥。
陆建民弯腰拨开一丛芦苇，手指碰到了一团湿漉漉的麻线。
他拽出来一看，是一只破磷的网袋，袋口用铁丝拧了两圈，袋身上缝着三块补丁。
补丁的针脚粗得像是用渔线缝的，每一针都歪向左边。
“是建设的手艺。”
陆建民把网袋翻过来，袋底残留着跟死蟹壳上一样的灰绿色泥渍和药水味。
陆建国用鱼叉挑起网袋，抖了两下，几片碎蟹壳和一截烂草绳掉出来。
“走，去他家。”
陆建设家在大伯屋子后面的偏院里，院墙矮得能看见里面晒着的破衣裳。
陆建国拍门的时候，陆建设正蹲在灶台边喝粥，碗都差点掉了。
“大……大哥，这么早？”
陆建国把网袋往他面前一甩。
“你的东西。”
陆建设的眼珠子在网袋和大哥的脸之间转了两圈。
“什么东西，我没见过。”
“没见过？”
陆建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片，上面是他前日画下来的补丁纹样，跟网袋上的一模一样。
“建设，你补网的针脚全村没第二个人歪成这样，我上回帮你修船的时候就记下了。（?补丁不认人针脚替他招了供?）”
陆建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粥碗搁到灶台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那是我以前扔掉的旧网袋，谁捡去用了我怎么知道。”
“旧网袋里装着养殖池的病死蟹，倒在陆家门口，你是别人捡的？”
陆建国把鱼叉杵在地上，声音不大，可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建设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灶台边的铁锅，锅盖哐当掉到地上。
“我……我就是想吓吓你们，没别的意思。”
“吓我们？”
糖糖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抱着那只浅木盆，盆里的死蟹已经彻底僵了。
“建设哥，你从哪里弄来的病蟹，养殖池还是收购站的废品堆？”
陆建设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收购站后面的臭水沟……我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扔了一筐，就……就顺手捡了。”
“顺手捡了，又顺手买了铁丝扎口，顺手走了半个村倒在我家门口，还顺手写了张纸条？”
糖糖把木盆放到他脚边。
“你这一路上的顺手也太多了。（?顺手两个字把自己顺进了沟里?）”
陆建设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得听不清。
陆建民把钢笔和纸摊在灶台上。
“建设，你清楚，是谁让你干的，给了多少钱。”
“没人让我干！”
“没人让你，你自己买铁丝，自己写纸条，自己半夜不睡觉跑到陆家门口？”
陆建设的眼神飘到院门外，嘴角抽了抽。
大伯娘的声音从偏院那头传过来，脚步急得像踩在鼓面上。
“你们干什么！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她冲进院子，一把拉住陆建设的胳膊。
“建设，别话，他们有什么证据！”
陆建国拎起那只烂网袋，在她面前晃了晃。
“大伯娘，这就是证据。”
大伯娘的嘴张了张，盯着网袋上的补丁看了两秒，声调立刻拔高。
“一只破网袋算什么证据，谁家没有破网袋，你们是不是成心找茬！”
糖糖没理她，只看着陆建设。
“建设哥，孙氏的人是什么时候找你的？在镇上还是在村口？给了现钱还是承诺以后收你的货？”
陆建设被大伯娘拉在身后，可眼睛一直在躲。
他躲了三回，终于没躲住。
“……镇上，前下午。”
大伯娘的手劲松了。
“你闭嘴！”
“他们给了五十块钱，只要把死蟹倒在陆家门口，让联媚名声臭了，以后还有活干。”
陆建民把这句话逐字记在纸上。
“还有呢？”
陆建设咽了口唾沫。
“他们还……还要找一个姓赵的女人来闹糖糖的身世，糖糖不是陆家的人，没资格管联盟。（?五十块钱买了一条供词和一个名字?）”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陆建国的手攥住鱼叉，指关节咯吱响。
糖糖的脸色没变，只是手指在木盆边沿敲了两下。
赵美凤。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大伯娘哭着往地上一坐。
“你们别报公安，建设就是犯糊涂，他没想害人啊！”
“死蟹扔在门口，纸条上写着联媚名字，你没想害人？”
陆建军不知什么时候到的，靠在院墙外面，声音从墙头上飘过来。
“大伯娘，这事要是传到省城饭店，联媚试供合同就完了，全村十四条船的活路也跟着完。（?五十块钱差点买走全村的饭碗?）”
大伯娘哭得更凶了。
陆老太拄着拐棍从大伯家正屋走出来，脸色铁青。
“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清楚就行了，何必闹到外面去丢人。”
糖糖看了她一眼。
“奶，建设拿了孙氏的钱来坏联媚名声，这不是家事，是坑全村饶事。”
“他一个年轻人不懂事，打一顿便是了，报什么公安。”
“打一顿能把死蟹从我家门口打回收购站去吗？”
陆老太的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没再话。
糖糖转身看向陆建民。
“三哥，供词写好了吗？”
“写好了。”
“让建设签字，按手印。”
陆建设缩着脖子，看了看大伯娘，又看了看陆老太，最后在纸上歪歪扭扭签了名。
红泥印摁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
糖糖把供词收好，折了两折塞进竹筒里。
“大伯娘，公安的事先放一放，可建设供出来的那个姓赵的女人，我得先弄清楚。”
她走出偏院时，海风灌进巷子，把她的衣角吹得翻了起来。
陆建军跟上来，声音压低了。
“赵美凤要是真回来了，这次可不只是要钱那么简单。”
糖糖把竹筒抱紧了些。
“她要来就来，陆家的门她进不了。”
“可她手里有一张牌咱们没法堵。”
“什么牌？”
陆建军在巷子口停住脚。
“血缘，她是你后娘，姜大柱是你亲爹，只要户口上的名字还在，她就能拿这件事做文章。”
糖糖的脚步顿了一下，旧手表在袖口里硌着腕骨。
她没有回头。
“三哥，明去一趟县城，帮我查一件事。”
陆建民从后面追上来。
“查什么？”
“赵美凤现在住哪里，谁在替她出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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