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壳，是远礁出的吧？”
陆建军抱着报纸包停在验货棚下，鞋尖转向旁边的鱼筐，没有顺着灰衬衫让出的窄路走。
“县里靠海的礁多了，陈老板的是哪一片？”
“青岩镇东南有几处退潮礁，早年出过珍珠，后来断了水路。”
灰衬衫递来一张印着陈记水产的名片。
“我叫陈万昌，常年收珍珠贝，你若有货，价钱好商量。”
陆建军接过名片，只看正面，便拿它去垫报纸破口。
“陈老板有心，俺去也只有一个空壳，卖你也开不出珠。（?名片补洞?）”
“空壳也值钱，消息更值钱。”
陈万昌朝伙计伸手，年轻人从皮包里取出一叠钞票，最外面夹着一张大团结。
“告诉我捡壳的位置，这些先给你，找到蚌群以后，另有谢钱。”
老师傅将修网梭子往膝上一搁。
“陈老板，水产站门口不买海路，真想收货，等人家送来。”
“老人家误会了，我只是问个方向。”
“海上的方向连着人命，十块钱买不了。”
陈万昌收回钞票，手掌仍盖在皮包上。
“陆老板，你的作坊刚开，需要现钱，珍珠贝若真在你手里，晒一年的鱼干也赶不上开一只好蚌。”
陆建军将报纸包夹到腋下。
“俺也去知道好珠贵，可不知道的路，俺也没法现编给你，陈老板若想听故事，车站有书的。（?十块买浪?）”
“你认识我？”
“不认识，老师傅方才叫过。”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收珠？”
“名片上印着，俺识字。”
陈万昌盯了他片刻，终于往旁边让开。
“既然来了，先把壳鉴完，买卖不成，也能交个朋友。”
陆建军没有接朋友这句话，径直把报纸包递给老师傅。
老师傅领他进了后头的屋，从柜里取出两只旧蚌壳。
三只壳并排一放，远礁带回的那只壳脊更厚，内壁珠层也更完整。
“是然珍珠蚌，年头不短，生在深缝活水里，泥湾养不出这种壳。”
陆建军问道：“空壳能看出有没有珠吗？”
“看不出，珠子要受砂粒磨进去，长得圆不圆，全看年头和蚌体，十只未必有一只好珠。”
“若开出黄豆大的圆珠，能值多少？”
老师傅没有直接报价，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布海
盒内放着一颗略歪的淡黄珠，珠面还有一道浅纹。
“这颗品相普通，县药材站收去入药，给了十来块，若颜色正，形状圆，省城首饰铺开的价会高出几倍。”
陆建军摸了摸自己受赡手腕。
“难怪一只蚌能把人往水里拽，壳还没开，钱先拽住了。（?珠未开手先伤?）”
老师傅将布盒合上。
“钱越亮，扑上来的人越多，这种蚌长得慢，一片蚌床经不起乱挖，你若真知道地方，嘴要严，手也得收。”
“俺家已经定了规矩，只取外层成蚌，不碰幼蚌。”
“能想到这一层，便比只认钱的人强。”
门外传来鞋底挪动声。
陆建军从窗纸破洞看出去，陈万昌的伙计正靠着墙，脑袋偏向屋。
老师傅也看见了，起身将门闩推紧。
“陈万昌在外县收过海珠，给钱爽快，手也伸得长，你出了这道门，别直接回村。”
“老师傅放心，俺去也卖鱼多年，认得哪条尾巴不属于自己。（?身后多尾?）”
鉴定完，陆建军把两只壳分别包好。
他从水产站正门出去，先在街边买了半袋盐，又拐进布市，停在一家裁缝摊前摸了几匹布。
身后那名年轻伙计隔着两个摊位，手里拿着一双布鞋，眼睛却没看鞋底。
陆建军装作没发觉，转头钻进卖竹器的窄巷。
巷子前头堵着一车箩筐，他侧身从筐缝过去，将外衣翻了个面，又把盐袋顶在肩上。
等伙计推开箩筐追来，巷口只剩几个挑货的脚夫。
“人呢？”
卖竹器的摊主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方才有个夹报纸包的，往猪市去了。”
伙计追向猪剩
陆建军却从摊布后直起腰，将一毛钱塞给摊主。
“多谢，俺也去若让他跟回村，家里的海都得被他装进皮包。（?箩筐藏人?）”
“你惹了什么人？”
“想买俺桌脚的人。”
他没去原先等车的东站，绕到县中学外搭上一辆送煤车，在镇口提前下车，又顺着盐田路走回礁石湾。
擦黑时，糖糖正蹲在门口分蚝壳。
看见二哥从盐田方向回来，她先盯住他身后。
“没有人跟着吧？”
“你二哥绕得鞋底都薄了，若还有人跟着，俺也去请他进门喝洗脚水。（?盐路磨鞋?）”
陆建国接过报纸包。
“壳认出来没有？”
“然珍珠蚌，若开出好珠，价比咱们想的高，县里还有个陈万昌，只看一眼便认出壳，拿钱买位置。”
孙老头问道：“他怎么知道远礁？”
“知道青岩镇东南出过珠，俺也去没漏口，可那片新褐藻瞒不过懂行的，他还让伙计跟俺去车站。”
糖糖把手里的幼壳拨到一旁。
“那个人会自己来找吗？”
“他已经起了心，只差一条认路的舌头。”
陆建国看向村东。
“大房今日来过两回，先问船伤，后问赵叔的鞋在哪里丢，王桂花还想拿糖换你一句潮时。”
“她舍得拿糖，明陆德厚已经信了。”
陆建军把陈万昌的名片放到桌上。
“咱们再拖，村里总有人会收他的钱，与其等他们乱下网，俺也去们先取一回样蚌，确认珠子，再请村长把那片礁定成村里的保护采区。”
周海生一旦出面，远礁便不能由陆家独占，可大房和外商也不能随意掏空蚌床。
糖糖将一枚大壳盖在幼壳上。
“先拿几只老蚌，开过以后，不管有没有珠，都把规矩告诉村长。”
陆建国伸手按住桌上的潮图。
“明日看风，后夜若潮稳便走，这一趟只取成熟大蚌，够作样便回。”
陆建军抬起受赡手。
“俺也去礁上接应，不碰竹篓，成了吧？”
“腰绳扣两道，你若再伸手捞落水的东西，俺先把你捆船桩。”
糖糖跟着伸出手。
“俺也扣两道，不碰水，只听蚌哪边能取。”
孙老头将潮图卷起，放进防水布袋。
“那便把该带的都备齐，这一次取蚌，也给后来的人立个样子。”
陆建国看完众人，最后才开口。
“先采样，再护礁，谁也不许拿命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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