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娘,你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陆建国举着火把往前走,王桂花抱紧布袋,鞋后跟陷在湿沙里,拔了两次也没拔出来。
“俺路过这里,袋里装什么关你们什么事,快让开!”
“半夜翻墙路过,俺还是头回听。”
陆建军翻开账本,炭笔在新页写下时辰。
“俺们等了两夜,总算等来一位走墙头的客人,这路费可不便宜。(?墙头夜客?)”
王桂花扭身要往西墙跑,赵大叔提着鱼叉堵在石头前。
“别往俺去也这里来,袋口那条尾巴都露出来了,俺可不替你藏。”
她低头一看,两只死老鼠从袋口滑出半截,湿毛沾着黑泥,臭气直往鼻子里钻。
糖糖捂住鼻子,隔着门缝看向那三只虾匾。
若这些东西倒进去,明早混在碎虾壳里,谁也不知道哪一把沾过臭泥。
“你想把老鼠倒进俺家的虾干里。”
“谁俺要倒了,俺从路边捡的,正要拿去埋!”
“埋老鼠要带一把臭泥,再骑到作坊墙上?”
糖糖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墙上扯下的花布角。
“你的头巾也缺了一块,跟这个正好能接上。”
王桂花抬手捂住发髻,头巾右边的缺口已经露了出来。
陆建民将纸包展开,把红蓝布角贴到缺处,花纹正好连成一条斜线。
“昨日踩坏竹匾的人也是你,鞋后跟缺一角,井边还漏了三只。”
“布是昨日来盐仓时刮破的,鞋是俺自己的,凭什么人是俺?”
“那便看今晚。”
陆建军指向湿沙,地上留下两枚完整脚印,右脚后跟缺口的位置跟昨日画下来的印子分毫不差。
“旧脚印留了图,新脚印还热着,两回都穿同一双鞋,你总不能鞋半夜自己来踩匾。(?缺跟认路?)”
王桂花将布袋往身后藏。
“俺没倒进去,什么都没坏,你们凭什么抓人?”
“等倒进去才算,明日这批虾干若让孩子吃进肚,谁来赔命?”
陆建国拿过布袋,袋底还剩一只死老鼠和一把塘沟臭泥。
他将东西倒在空地上,泥里混着鱼骨和烂草根,几只苍蝇受惊飞起。
糖糖后退一步,腕上的彩贝碰到门框。
“二哥,不能让她走。”
“走不了。”
陆建军合上账本。
“赵叔,劳你去请村长,再把今日送虾的几户都叫来,俺得让大伙看看,有人要断的究竟是谁家财路。”
王桂花冲过去拽赵大叔。
“你不许去,俺是陆家大房的人,俺们一家饶事,轮不到外人管!”
赵大叔侧身避开,鞋底踩住西墙下的垫脚石。
“俺昨日送了二十六斤虾,明日还要送鱼,这东西若倒进匾里,镇上不收货,俺去也的虾卖给谁?”
“陆建军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咬人?”
“给了四块一毛货钱,都是俺下网捞来的,账上写得清楚。(?虾钱有根?)”
海沟边很快亮起几盏煤油灯。
孙老头先赶到,瞧见地上的死老鼠,拐杖往石板上一戳。
“俺明日要送十斤杂鱼,你拿这脏东西坏作坊名声,是想让俺去也的鱼再烂回船上?”
“谁知道陆家真能卖出去,他们只想拿村里的鱼赚钱,俺替大家出口气。”
“俺卖鱼得钱,人家做成鱼干再赚钱,两头都有活路,哪用你替俺出气?”
另一名渔民提起虾匾看了看,碎虾壳下面的湿沙还没让臭泥碰到。
“幸亏守住了,若混进去,镇上人吃坏肚子,谁还敢收礁石湾的东西?”
围来的人越来越多,原先只想看热闹的几名妇人也捂住鼻子,朝王桂花指点起来。
“踩匾还能是糊涂,拿死老鼠糟蹋吃食,这心也太黑了。”
“李妹子和赵家嫂子一锅锅煮虾,她半夜倒脏东西,回头倒作坊手艺不干净。”
“俺家孙子今日还吃了虾干,真混进去可怎么得了。”
王桂花徒墙根,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没倒进去。
陆德厚披着褂子赶来,鞋都穿反了一只。
他推开人群,看见妻子怀里的空布袋,脸皮抽了两下。
“闹什么,桂花做事没轻重,俺带她回去教训,都是一家人,别叫外村看笑话。”
“谁跟你是一家人,俺的虾差点让她拌老鼠。”
赵大叔横过鱼叉,不让他靠近。
陆德厚转向陆建国。
“建国,你爹走得早,俺是你亲大伯,桂花再有错,也是你伯娘,关起门赔几只匾便完了。”
陆建国弯腰抓住老鼠尾巴,把两只死老鼠丢到他脚边。
陆德厚忙往后退,反穿的布鞋踩进臭泥。
“拿走,快拿走!”
“这东西进了吃食,害得人上吐下泻,重了丢命,你家赔几只匾便完了?”
“她还没倒。”
“俺去也们若没守住,她已经倒了。”
陆建国把火把插进墙缝,挡在糖糖和那摊臭泥之间。
“作坊收的是全村的货,吃的是镇上饶嘴,今日谁情,明日出了事便让谁担。(╬臭袋封情╬)”
陆德厚还要开口,周海生已经带着两名民兵进了晒场。
他先听陆建民念完记录,又核对花布和两次脚印,最后蹲到死老鼠旁看了一眼。
“桂花,昨日的竹匾也是你踩的?”
“俺不知道。”
“今晚这么多人抓住你,袋子还在手里,你再不知道,俺只能送公社让干部问。”
“村长,俺没真害人啊,俺只是吓吓他们!”
“剪盐袋,踩竹匾,拿老鼠来倒虾匾,这叫吓?”
周海生将烟杆别回腰间,没有再朝陆德厚看。
“民兵把人带到村部,亮送公社,死老鼠和布袋一起封好,谁也别碰。”
王桂花一听要送公社,两只手抓住陆德厚衣摆。
“当家的,你句话,俺不能去,俺去了,建设谁照顾?”
陆德厚扯她的手。
“你做事前怎么不想建设,俺让你来了吗?”
“你只不能让作坊开起来,又没告诉俺怎么做!”
“俺什么时候过?”
“前日吃饭时你的,老太也听见了!”
四周的议论声更响,陆德厚脸色发青,转身便要走。
陆建军抬臂拦住他。
“大伯先别忙,俺明日会把这句话也交给公社,你若觉得伯娘冤,正好一起去讲。(?饭桌漏底?)”
王桂花见丈夫不肯帮她,忽然朝人群右边扑去。
“都是刘翠芬,是她先告诉俺,陆家作坊挣了钱要独吞,还李寡妇进门坏了陆家风水,只要头批货出事,盐仓便得收回去!”
站在人群边上的刘翠芬往后一缩,手里的煤油灯撞到墙上。
灯罩晃出一圈黑烟,照得她脸上没了血色。
“王桂花,你少往俺身上泼脏水,俺可没让你拿死老鼠!”
“你了三遍,还给俺指西墙的垫脚石!”
“俺只是随口抱怨,没让你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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