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俺去也明早一定送你!”
这句话在糖糖梦里响了半夜,还没亮,她便抱着衣裳坐起来,先摸了摸腕上的彩贝手链。
院里已有脚步声。
陆建国往竹筒里灌热水,陆建军蹲在灶前烤鱼干,陆建民用麻绳捆着三本旧书,谁也没催她。
糖糖穿好鞋跑到灶棚。
“车来了吗?”
“还没,约的是日头出来前。”
陆建军翻过鱼干。
“你若再晚醒半刻,俺便把你装进鱼干包,让沈淮带去省城。(?鱼包多娃?)”
“他带得动。”
“俺怕他半路偷吃。”
“沈淮不吃人。”
“他连红薯都舍不得吃,俺只能多塞点鱼。”
李寡妇给糖糖梳好两条辫,将昨夜缝好的布袋挂到她肩上。
“里面有两个鸡蛋,一块米糕,别全给沈淮,你自己也得吃。”
“俺不饿。”
“你们两个一个赛一个嘴硬,到了村口先把鸡蛋分了。”
村部门前亮着一盏煤油灯,汽车停在树下,车顶结了薄薄一层潮露。
沈淮的行李只有一只旧布包,里面装着两套衣裳,外婆留下的信和陆家给他的几样东西。
陆建民将书递过去。
“这本算术你已经读完,后面题还没做,这两本是县城旧书摊找的,省城学校教得快,你路上先看。”
“俺会寄回来。”
“看完留着,别寄,邮费够买铅笔了。”
“那俺寄别的书给你。”
陆建民点头。
“寄给糖糖,她如今认字快,等你下一封信来,俺让她自己读。”
陆建军把鱼干塞进布包侧边,挤得书角鼓起来。
“省城若吃不惯,拿热水泡鱼干,别一顿全吃完,俺烤这些用了半袋柴。”
“鱼是大哥晒的。”
“盐是俺买的,柴是俺劈的,翻面也是俺,少拆账。(?鱼干有主?)”
沈淮把布包背好。
“等俺回来,还你一袋盐。”
“盐不用还,带一辆省城车来,俺去也装海货去县里,省脚钱。”
“好。”
陆建国最后走到他面前,没塞东西,只看了看布包的肩带,伸手替他收紧一格。
“到了外面,别丢礁石湾的人。”
“俺不会。”
“遇事先护住自己,能讲理便讲,讲不通就找干部,别再拿碎玻璃。”
“碎玻璃留在家里了。”
“俺知道。”
陆建国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去吧。”
沈淮站直身子,朝三兄弟点头。
“这段日子,俺记着。”
陆建军揉了揉鼻梁。
“记账便记全,吃了俺家多少米,往后有钱照价还。(?米账藏话?)”
“二哥,你前日还自家人不算饭钱。”
糖糖从李寡妇身后探出头。
“俺过吗?”
“过。”
“那是对你,沈淮要回省城,已经算远客,远客得收贵些。”
顾干部核过人数,将后车门拉开。
“该走了,县城那边还要赶接转手续。”
花白头发的姑婆先上车,给沈淮留出靠窗的位置。
糖糖跟着车门往前走了两步。
“俺还没给他鸡蛋。”
她从布袋里拿出鸡蛋,塞进沈淮手郑
“李姨一人一个。”
“你留着。”
“俺家还樱”
“方才李姨只煮了两个。”
“你怎么都听见?”
“俺去也就在旁边。”
沈淮剥开鸡蛋,掰成两半,把蛋黄多的那半递给她。
“现在一人一个。”
糖糖接住半只蛋,指腹沾了一点蛋黄。
“你到了省城,先写信。”
“好。”
“别写太难的字。”
“好。”
“俺若看不懂,会让三哥念。”
“等你认得多了,自己念。”
“那你写慢些,俺学得没那么快。”
顾干部扶着车门,没有催,只看了一眼手表。
沈淮把剩下半只蛋吃完,弯腰看着糖糖。
她两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唇抿紧,眼泪却已经挂到下巴。
“别憋着。”
“俺没有憋。”
“脸要鼓破了。”
“破了也不用你管。”
“俺会管。”
他用袖口擦去她下巴上的泪,动作放轻,免得蹭疼皮肤。
“以后写信,也会回来。”
“你昨日能回来时便回来。”
“今日再一遍。”
“那是多久?”
“俺不知道。”
“半年?”
“可能。”
“一年?”
“也可能。”
“要是十年呢?”
“不会。”
糖糖抓住他袖口。
“你不许在省城又捡一个妹妹。”
“俺没捡过你。”
“那你不许让别人给你海螺。”
“也不收。”
“彩贝手链只有这一条,你不能给别人磨。”
“嗯。”
“你都答应了,不能赖。(〒贝拴人〒)”
沈淮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只缺口海螺。
“你也不许把手链弄丢。”
“俺睡觉都戴着。”
“洗澡要摘。”
“知道了。”
“绳结松了,让李姨重新穿,别自己乱系。”
“你怎么比大哥还会管人?”
“以后管不到了,今日多两句。”
糖糖抓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指尖经过衬衫上那块洗淡的补丁。
“你上车吧,不然赶不上火车。”
沈淮踏上车门,坐下后将布包抱在腿上。
车门合住,糖糖看见隔着玻璃的那张脸,忽然抬高手腕,让彩贝手链贴到车窗边。
沈淮也拿出海螺,缺口朝着她。
汽车发动,车尾冒出一股白烟,围在路边的孩子向后退开。
糖糖跟着车走了几步。
“沈淮!”
车窗降下一半。
“俺会写信!”
汽车驶过村口的石桥,轮子碾起一层细土,沈淮一直从后窗看着她,直到车身转过防风林,再也瞧不见。
糖糖还站在原处。
周虎捡起路边一颗被车轮压扁的野果。
“车都没影了,你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回来。”
“省城那么远,今日肯定回不来。”
“俺知道。”
“那咱们去东滩捡蟹?昨晚潮大,石缝肯定有货。”
糖糖摇头,握住腕上的彩贝。
“俺今日不去。”
回家路上,她没有让大哥抱,沿着晒场一步步往前走,经过村部时停在黑板前。
上面写着几行生产安排,她只认得日期和礁石湾三个字。
“俺认得太少。”
陆建民跟在她身侧。
“你已经能看短句了。”
“沈淮去省城,会学更多字,他写信若写长了,俺认不全。”
“俺教你。”
“每日都教吗?”
“放学后认十个,睡前再写五遍,旧报纸也能拿来读,等第一封信到,你自己拆。”
糖糖抬起手指,照着黑板上的字描了一遍。
“那俺今日便学省字和城字。”
“先回去拿本子。”
“还学信字。”
“行,三个一起学。”
陆建军从后面赶上来,将她肩上的空布袋提走。
“光学信怎么够,还得学鱼干两个字,免得沈淮来信只鱼干吃完,你却当他想你。(?识字先识账?)”
“他才不会只写鱼干。”
“那可难,省城人若不给他饭吃,俺这袋鱼干便是头等大事。”
离别留下的空处没有立刻填上,东屋少了一个铺位,窗边也少了那只常摊开的旧书包。
糖糖把户口簿放在木箱左边,沈淮留下的碎玻璃包好,放在右边,随后坐到桌前写了十遍省城。
傍晚,最后一个城字刚收笔,院外响起鱼车铃铛。
陆建军推车进门,车上没有海货,只有一卷盖着红章的文件。
糖糖搁下铅笔。
“二哥,你今日没去卖鱼?”
“卖完顺道去了公社,跑了供销社,又去生产队盖章,鞋底差点磨穿。”
陆建民接过文件,展开看见青岩镇集体副业和海产加工几个字。
“这是作坊申请?”
“批下来了,旧盐仓借俺们半年,能晒鱼干,腌海货,也能收村里饶货统一送镇上。”
陆建国从院后进来。
“什么时候能用?”
“后日交钥匙,公社让先列做工名单和收货章程,俺们得在明晚前拿出规矩。”
糖糖摸了摸手链,走到那卷批文旁边。
“俺能做什么?”
“先认字,再替作坊看货,掌柜若连批文都看不懂,以后让人少写一个零,你还得倒给人钱。(?红章开灶?)”
“那俺今晚多学五个。”
陆建军将批文铺平,指着最上面的红章。
“先学这几个,礁石湾海产加工作坊。”
糖糖跟着念了一遍,又指向文件末尾一行新添的字。
“这里写的是什么?”
陆建民凑近看清,手指停在承包负责人一栏。
“上面,三日内要交二十块押金,还要有一名村干部担保。”
院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陆老太隔着篱笆开了口。
“村里谁敢给你们担保,先来祠堂问俺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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