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进公安门,就算有福气。”
陆建军跨出姜家院门,赵美凤的骂声追到土路上,他没回头,只隔着衣襟摸了摸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证明。
“赵叔,章盖清楚没有?”
“生产队长亲手盖的,俺也看了三遍,墨印没有缺角。”
赵大叔推上鱼车,又把剩下的海螺包塞给他。
“你一口没吃,光顾着拿话套姜家,回去还有十几里路,垫垫肚子。”
“俺今日拿到这张纸,空肚子也能走回礁石湾。”
“方才还靠嘴吃饭,这会儿嘴又不用了?”
“留着回家报喜,螺肉哪有糖糖喊二哥值钱。(?红印到手?)”
两人赶回村时,糖糖正坐在院门边等,膝头摊着那本旧课本,木炭笔却半没动过。
鱼车刚露出晒场,她便撑着门框站起来。
“二哥!”
陆建军故意垂着肩,走到她面前才叹了口气。
“姜家的印泥太干,按出来不大好看。”
糖糖盯着他的衣襟。
“那按了吗?”
“俺跑这一趟,总不能只吃赵叔几个海螺。”
他抽出证明,纸角那枚红手印落进糖糖眼里,姜大柱四个字歪在旁边,生产队的方章压住半边指纹。
“按了,盖了章,连姜二叔要两百块的事也记下了。(?红手断绳?)”
糖糖伸手想碰,指尖挨到纸边又收回来。
“这张纸会不会破?”
“你三哥已经备了硬纸夹,回头再套两层布,除非大哥拿它补渔网,不然破不了。”
陆建国从灶棚出来。
“俺去也不用纸补网。”
“听见没有,家里最会使蛮力的也答应了。”
陆建民拿来纸夹,将证明平整放好。
“村里证明齐了,三名族中长辈都按了手印,大队意见也有,俺现在去公社送材料。”
糖糖抱起课本。
“俺。”
“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赵婶换过药,俺能自己走。”
陆建国看了看她膝弯,没有伸手抱,只把牛车上的软垫铺厚。
“上车。”
公社户籍室外排着七八个人,糖糖坐在长凳最边上,两只鞋尖一直并着,旧课本让她抱在怀里,书角都捂热了。
屋里有人补粮册,有人迁户口,木章每落一次,她便抬头一次。
陆建军靠在墙边。
“再抬几回,脖子要比印章先酸。”
“他们会不会少一张纸?”
“少了便补。”
“姜家会不会又来抢?”
“手印是姜大柱自己按的,生产队的人都看见了,他若想吞回去,先得把拇指洗没。(?拇指难赖?)”
户籍员翻到陆家的材料,先看村章,又拿起那张放弃抚养证明,对着窗光照了照。
“陆建国,进来。”
糖糖跟在大哥腿边进屋,脚跨过门槛时碰了一下,她扶住门框,很快站稳。
户籍员指着申请表。
“实际抚养三年,村委同意,族中见证齐全,姜家也签了放弃抚养,公社这边没有问题。”
陆建军的算盘珠在布袋里响了一声。
“同志,这话是能落了?”
“能落,不过俺得再问清,陆建国未婚,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你们三人共同抚养,往后孩子的口粮和上学花销由谁承担?”
“俺承担。”
“俺也承担。”
“算俺一份。”
三兄弟几乎同时开口。
户籍员抬头看了他们一圈。
“户主只能写一人。”
“写俺。”
陆建国把自己的退伍证明推到桌边。
“房子在俺名下,糖糖住东屋,粮食从俺口粮里出,生病和上学都由俺负责,两个弟弟共同照看。”
陆建军拍了拍皮包。
“大哥不爱算细账,钱由俺管,真缺一分钱,先从俺去也身上找。”
陆建民将学校证明放下。
“糖糖已经入学,成绩和出勤都有老师签字,往后俺辅导她念书。”
糖糖忙把课本举到桌边。
“俺也会干活,会补网,会捡螺,不白吃饭。”
户籍员看见她画得歪斜的姜家院子,又翻到后面几页证人名单。
“七岁孩子先把书念好,家里养你,不用拿半篮螺换。”
糖糖没有收回课本。
“那俺少找一点海货,也能换铅笔。”
“铅笔二哥买。”
“书大哥买。”
“课俺教。”
陆建军往两个兄弟中间看了一眼。
“你们把活全抢了,俺去也还能管什么?俺管她每日吃两碗饭,少半口都记你们账上。(?三哥抢差?)”
糖糖抿住嘴,鼻尖却酸起来。
户籍员抽出一本新户口簿,蘸墨填写户主信息,写到孩子姓名那一栏时停笔。
“登记什么名字?”
屋里安静下来。
糖糖捏住衣领里的红绳,望着大哥。
陆建国沉默片刻,手掌扶在桌沿。
“还叫姜糖糖糖糖。”
陆建军转头看他。
“姓不改?”
“先不改。”
陆建国低头看向糖糖。
“这个名字跟了她七年,亲娘的事也没查清,姓什么由她以后自己选,她想记住谁,俺不替她擦掉。”
糖糖的手从红绳上落下来。
“哥,俺能姓陆。”
“能。”
“那为什么不现在改?”
“你进陆家的门,靠的不是一个姓,户口落在这里,你便是俺妹妹,等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想往哪里去,再自己写。”
户籍员看了糖糖一会儿,在姓名栏写下姜糖糖糖糖,又在与户主关系后填上养妹。
公社的方章蘸过红泥,落在纸页上。
啪。
糖糖盯着那枚章,直到户籍员把簿子推过来,她才伸出两只手接住。
“拿好,从今日起,你的常住户口在礁石湾陆家。”
“俺有户口了?”
“有了。”
“不会让姜家拿回去?”
“正常手续落下的户口,谁也不能拿走。”
糖糖抱紧户口簿,额头抵住硬封皮,肩膀一抽,泪珠接连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陆建国把人抱起来,她便圈住他的脖子,哭得喘不过气。
“哥,俺真住在咱家了,俺不是借住,也不是捡完螺就要走……”
“嗯,住咱家。”
“俺能一直睡东屋?”
“屋漏了便修,塌了便盖。”
“俺吃两碗饭也不赶人?”
“吃三碗也不赶。”
陆建军扯出手帕,递到她鼻子底下。
“哭归哭,别把鼻涕蹭大哥领口,那件褂子还要穿两年,洗坏撩算你账。(〒户簿抱湿〒)”
糖糖转身便把脸埋到他胸前。
陆建军连退半步,嘴里着亏了,手臂却将她接稳,等她抬头时,他已经把脸偏向窗外,拿手背蹭过眼角。
“二哥,你也哭了。”
“墨灰进眼,公社这屋该扫了。”
“你站在门边,哪里来的墨灰?”
“算盘磨出来的,少问。”
陆建民接过户口簿,用干净布套好。
“糖糖,从今日起,谁再你没家,便是跟整个陆家过不去,俺会让他对着这本户口簿,把每个字念清楚。(?一页安家?)”
回村的牛车还没进晒场,赵婶便带着几名妇人迎了上来。
“落下没有?”
糖糖把户口簿举到胸前。
“落下了,俺住陆家!”
赵婶拍了拍围裙。
“锅里的鱼汤正滚着,俺就这顿饭不会白做。”
李寡妇从陆家院里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盆炒蛏子。
“先别围着问,让她进屋把户口簿供好,俺蒸了黄鱼,还煎了两只鸡蛋。”
“为什么只有两只?”
“家里只剩两只,糖糖吃一只,另一只你们兄弟分。”
陆建军把算盘放下。
“俺今日拿回手印,怎么也该分半只。”
陆建国接过菜盆。
“糖糖一只,剩下一只也给她。”
“俺不要一整只,俺跟哥哥分。”
她把户口簿放进木匣最里面,又用旧衣包好,回到桌边时,第一碗鱼汤已经盛了出来。
糖糖端起碗,走到大哥身旁。
“哥,第一碗给你。”
“你先喝。”
“俺今日想先给你,当年你把俺从海滩抱回来,今日又把俺写进户口本,俺去也……”
院外一阵脚步乱响,周虎扒住门框,跑得满头是汗。
“糖糖,建国哥,村口来了一辆汽车,车上下来的人在问沈淮!”
糖糖手里的鱼汤晃到碗沿。
“他们是省城沈家的人,要接沈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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