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脖子上的玉坠,给俺看看。”
赵美凤伸出的手越过木凳,指甲已经碰到红绳,糖糖往后避时,绳结被扯得勒住脖子。
陆建民抬臂隔开那只手,将糖糖护到自己身侧。
“谁准你碰她?”
“这是姜家的东西,俺拿回自家的物件,还要谁准?”
“方才你孩子记岔了,如今隔着衣领便认出姜家的东西,俺请你讲,玉坠刻的是什么。”
赵美凤捂着被挡开的手腕,目光仍黏在红绳露出的地方。
“俺戴过的东西,当然认得,背面刻了姜家的字。”
糖糖把玉坠按回衣内,领口却留着刚才勒出的红印。
沈淮站到她另一边,手中那只贝壳抵住赵美凤再往前的路。
“玉坠正面有水纹,背面没有字,你认的是哪一块?”
“俺记混了,戴过多少年的旧东西,谁还记得每道花样。”
“你戴过多少年?”
“从出嫁便戴,后来给了糖糖。”
陆建民从油布袋里拿出昨夜拓下的纹路,折着没有展开。
“哪年给的?”
“她出生那年。”
“谁买的玉?”
“俺娘家给的。”
“你娘家哪个人给的,花了多少钱,在哪家铺子买?”
赵美凤张开的嘴迟没吐出名字。
姜二叔从旁边挤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口。
“破石头也值得吵,公社还等着问话,你少在院里丢人。”
“二叔怎么知道是破石头?”
糖糖贴着三哥的胳膊,手掌捂住衣领。
姜二叔把赵美凤往后扯。
“俺听她讲的。”
“她方才姜家的东西,没有值不值钱。”
陆建民将拓纸摊开,水纹和细花叶落在纸上,中间那个模糊的字只露出半边。
“你们既都认得,就把中间刻的字写出来,俺们各写各的,再请干部对照。(?玉账问根?)”
赵美凤朝拓纸伸手,陆建民立刻折回去。
“不能看着抄。”
“俺不识字,怎么写?”
“那便读音。”
姜二叔扯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花褂袖口拧成一股。
“都了别管破石头,你聋了?”
“你怕俺什么?”
“俺怕你张嘴就给姜家惹祸。”
两人挨得近,后半句还是让糖糖听见了。
她记起在柳树沟时,赵美凤每回摘玉坠,姜二叔见到都会骂,可骂的从来不是抢孩子东西,只让她别戴出去。
“赵美凤,你以前为什么只敢在屋里摘?”
“俺什么时候摘过?”
“你拿剪子剪过两回,红绳断了,俺重新打结,第一回藏在鸡窝,第二回睡在柴垛,你找了半夜。”
糖糖从衣领里抽出红绳,两个旧结隔着半掌远,一处结得紧,一处还留着烧线头。
“你破石头换不到钱,可每次姜二叔进门,你都把它藏进袖子。”
院中等候的人已经围过来,妇女主任带着记录本走出调解室。
“都回屋里,别在走廊拉扯孩子。”
赵美凤还想解释,姜二叔已经先开口。
“娃记事乱,俺们没必要陪她一根绳。”
沈淮看着他抓住赵美凤的手。
“你怕的不是绳,是玉坠从谁手里来的。(⊙旧话漏缝⊙)”
姜二叔甩开赵美凤,转身朝沈淮走近。
“省城来的野子,姜家的旧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事,俺会管。”
陆建国站到两人之间,肩膀挡住姜二叔。
“要话,隔远点。”
重新回到调解室,干部将争抢玉坠一事添进记录,又让糖糖把红绳结的位置画在纸上。
赵美凤坐下后不停揉袖口,姜大柱则盯着拓纸,烟袋让他翻了个遍。
陆建军把算盘搁在玉坠记录旁。
“姜家要人,俺们原先以为只图她能找海货,如今又惦记她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这亲情长得挺会挑价。(?遗物开册?)”
“俺没有惦记,玉本来就是姜家的。”
“那你先糖糖的亲娘叫什么。”
赵美凤抬起脸。
“俺就是她娘。”
“后娘也是娘,可户籍总该写亲生母亲,孩子出生时谁接生,玉坠又是谁戴到她脖子上,姜家总不能全忘。”
姜大柱抓住烟袋的手往桌下藏。
陆建民看着他。
“爹不记得女儿几岁,总该记得跟谁生的女儿。”
“她娘生下孩子便走了,俺不想提。”
“叫什么?”
“姓,姓林。”
“名字呢?”
“林招娣。”
赵美凤几乎跟着开口。
“林秀珍。”
两个名字撞在一处,姜大柱抬手便去推烟袋,袋里的碎烟叶落了满桌。
姜二叔抓过抹布盖住烟叶。
“俺哥记错一个字,美凤嫁来时听过闲话,也没听全。”
干部把两个名字分别记下。
“孩子户籍底册上的生母姓名是什么?”
“乡下落户只写父亲,俺们没带底册。”
“公社能调柳树沟生产队原档,你们回去把出生登记,接生人证明,生母身份和玉坠来源一并补齐。”
赵美凤急忙问道:“落户还要查这些?”
“你们要求变更实际抚养人,又对孩子贴身物品法矛盾,当然要查。(?户底追名?)”
糖糖听着生母两个字,手指沿着玉坠边缘摸到那片花叶。
她只记得自己在姜家灶房醒来时已经戴着红绳,赵美凤从未过亲娘的名字,姜大柱喝醉后也只骂她命硬。
陆建军把赵美凤方才的法全记进账纸,纸角还特意画了两个圈。
“一个林招娣,一个林秀珍,下回再冒出第三个,俺给姜家开本族谱,名字多到能摆摊卖。(?名册打架?)”
“你别得意,糖糖还在姜家户籍,查完也轮不到陆家改姓。”
姜二叔收起纸张,拽着姜大柱往外走。
赵美凤落在最后,经过糖糖身旁时,又朝红绳看了一眼。
“那玉不能丢,你戴好了。”
“你想拿走,为什么又让俺戴好?”
赵美凤脚尖擦过门槛,险些踩掉一只布鞋。
“俺随口的。”
“你知道中间刻的是什么字。”
赵美凤没有回头,追上姜二叔后还没走出公社院门,胳膊便被拉进墙边。
糖糖隔着窗纸看不清两饶嘴,只见姜二叔点了两下她的额头,赵美凤连摆手。
陆建民收好拓纸,带着她从另一边出门。
牛车拴在槐树下,众人刚走到车前,姜二叔便堵住窄路。
“今日俺们认栽,证人和底册慢查,可玉坠的事到此为止,俺劝你们少伸手。”
陆建国把糖糖抱上车,自己握住缰绳。
“查到哪里,俺去哪里。”
姜二叔朝地上吐掉咬断的草根,贴近车辕道:“陆家的,别多管姜家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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