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记住了。”
糖糖把蟹肉夹成两块,一块放回陆建国碗中,另一块刚送到嘴边,村外的狗便叫了起来,声音沿着巷子一路靠近。
陆建国放下筷子走到灶棚外,只看见周海生提着风灯过来,便又转身摸了摸糖糖的头。
“送公社通知的,先吃饭。”
那晚没有姜家人进村,糖糖却把红绳布袋攥在手里睡了一夜,早晨醒来时,掌心留下一圈玉坠边角的印子。
春潮徒低滩,礁石湾各家开始补台风中破掉的网,陆家灶棚前也摆满待送镇上的鲜货,陈杏负责往木牌上画记号,陆建民逐筐核秤,糖糖蹲在潮沟边,把一只钻错筐的青蟹放回水里。
“坏人来了,鞋踩水,臭烟呛壳。”
青蟹举着钳,贴着石缝往里钻。
“几个坏人?”
“一个脚重,两个脚乱,还有人拿竹棍。”
糖糖站起来朝村路看,柳树沟方向果然来了几个人,打头的男人穿着褐布褂子,烟杆插在腰后,走到晒场便朝人群里张望。
姜大柱看见糖糖,先把背挺起来,抬手朝她招了眨
“糖糖,过来,爹接你回家。”
糖糖没有哭,手里的木夹掉进潮沟,她转身跑到陆建国身后,两只手抓紧他的衣角,只露出鞋尖。
陆建国往前站了站,挡住姜大柱看饶方向。
“谁让你进村的?”
“俺来接亲闺女,还要谁准?”
姜大柱身后的姜二叔拿竹棍点零地,又朝鲜货棚看。
“孩子在外人家住几年,吃也吃了,福气也给你们沾了,如今姜家日子好过,俺们接她回去享福。”
陆建军从秤旁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串货牌。
“姜家日子好过?”
“俺们有田有粮,养个丫头还能饿着?”
“那俺问问,三年前糖糖发烧,你们请过哪个郎中,喂过几碗米,身上的竹条伤是谁打的,扔到礁石湾时又给她留了几口粮?”
姜大柱看了看周围停下手的村民,将腰后的烟杆拔出来,没点火,只在掌中来回转。
“家里当时穷,孩子多,照看不过来,俺以为美凤把她送去亲戚家,后来才晓得走丢了。”
“又成走丢了?”
陆建军把货牌挂回秤钩,木片互相碰响。
“姜老六在镇上也这么,等问到鞋去了哪里,他就跑,今日亲爹来了,总能答吧?”
“一个娃乱跑,鞋掉了俺怎么晓得?”
糖糖抓着大哥衣角的手又收紧,陆建国反手盖住她的手背。
“她赵美凤带她去的海边。”
“美凤只是吓唬她,俺回家骂过了。”
“骂过了,所以三年没找?”
陆建民合上账本,将卫生所记录和证词放进油布袋。
“你今日家穷养不起,方才又走丢,姜老六陆家藏人,你们连一套话都没对齐,就想把孩子领走?”
姜二叔用竹棍拨开脚边的鱼筐,赵大叔立刻把筐拖了回去。
“归,别碰俺们的货。”
“俺碰条鱼怎么了?”
“今日登记了八十斤,少一条都有货主,你拿回柳树沟,俺就拿验收单去你村里收钱。(?鱼牌守筐?)”
陆建军把秤砣往筐边一放,姜二叔手里的竹棍便换了方向。
赶来的村民围住晒场,却给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刘翠芬抱着老幺站在外圈,听见养不起三个字,当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养不起就能往海里扔?俺家台风后也缺粮,俺怎么没把老幺放潮沟里?”
姜大柱脸上挂不住,烟杆在掌心转得更快。
“这是姜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嚼舌头,糖糖姓姜,户籍也在柳树沟,俺这个亲爹来带人,经地义。”
“她在这里叫俺二婶,俺今日就嚼了,你能拿竹棍堵全村的嘴?(╬长舌护娃╬)”
刘翠芬往前挤了挤,老幺也从她怀里伸出手,朝姜大柱做了个赶饶动作。
周海生拿着村章从祠堂方向过来,站到陆建国身边。
“孩子是谁从海滩捡回来的,礁石湾有人证,刚来时发烧和伤口也有记录,你真想接,去公社,别带人在晒场动手。”
姜大柱总算看见村长,语气软了些,脚却没退。
“周村长,俺亲闺女在你们村住着,你总不能只护陆家,今日让俺跟她几句话。”
“隔着人,谁也没拦你的嘴。”
姜大柱探头看向陆建国身后。
“糖糖,爹以前糊涂,如今家里有粮,你弟弟也念着你,跟爹回去,给你做新衣,还让你顿顿吃白米。”
糖糖听见弟弟两个字,记起姜强将她藏的半块番薯丢进猪圈,赵美凤却按着她的头赔罪,她没有往外走,只从大哥手臂旁看了姜大柱一眼。
“你知道俺几岁吗?”
姜大柱张口便答。
“六岁。”
“俺七岁了。”
人群里传来低声议论,姜大柱把烟杆塞回腰后,抬脚往前走。
“爹在外头做活,忙忘了,回家补过生日。”
陆建国伸手抵住他的肩膀,没有推,只让他再也靠不过来。
“站住。”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亲爹?”
“凭她不愿意。”
姜二叔带来的两个人也围上来,手里的麻绳从腰间滑出一截,赵大叔和村里汉子立即挡到鲜货棚前,周海生提起铜锣,却没有敲下去。
“谁敢在礁石湾绑孩子,俺今日就报公社和派出所。”
“谁绑了,俺们只是带自家娃回家。”
陆建军看见麻绳,脸上的笑收干净了,他没有往前动手,只将三弟的油布袋举到众人面前。
“卫生所记录,捡人证词,入学登记,三年摊账都在这里,你们敢抢,俺就带着这些去公社,再问问遗弃发烧孩子该怎么算。”
姜大柱盯着油布袋,嘴唇动了几回,终于搬出赵美凤教他的最后一句。
“那俺告你们拐孩子,亲爹有权利,公社总不能让闺女跟外人姓,你们等着,俺明日就去告。”
陆建国握住糖糖的手,将她从身后牵到自己腿边,另一只手仍拦在前面。
“尽管去。”
“到时候别求俺。”
“路在后面。”
姜二叔还想用竹棍指人,潮沟里那只青蟹忽然爬上石沿,钳住了他的裤脚,他甩腿时踩进水坑,泥水溅上姜大柱半边裤子。
糖糖低头看着青蟹,鼓起的腮帮子松开一点。
“它坏人站太久,挡着它回家。(?蟹钳赶客?)”
晒场周围传出笑声,姜二叔扯开裤脚,带来的两个人也把麻绳塞回腰间,姜大柱抹掉裤腿上的泥,转身前又朝糖糖衣领看了一眼。
红绳刚才让风吹出半截,玉坠边角贴在领口,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你脖子上那块东西,还戴着?”
糖糖立刻捂住衣领,退回陆建国身后。
“跟你没关系。”
姜大柱没有追问,目光却在红绳上留了许久,直到陆建国往前走,他才带着人退出晒场。
“公社见,俺去也看陆家还能藏你多久。( ̄红绳入眼 ̄)”
村路上的脚步远了,周海生让人继续分货,陆建民却把玉坠一事记进证词末尾,沈淮捡起糖糖掉在潮沟里的木夹,用海水冲净才递还给她。
“他以前见过玉坠?”
“见过,可他从来不管,只有赵美凤想拿。”
糖糖摸着重新藏好的红绳,看向姜家人离开的村路,潮沟里的螃蟹还在石头下嚷着坏人又来了,她握紧大哥的衣角,心里第一次生出彻底断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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