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跑,别回头!”
赵大叔扯着绳子冲过陈家院门,倒下的土墙推起泥水,砖块追到陆建国脚后,陈杏趴在他背上,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第二阵风从海边卷回村里,断掉的门板贴着水面冲来,沈淮用赶牛棍拨开一块,脚底却踩进被水盖住的沟沿,整个人摔进泥水。
“沈淮!”
陆建国伸手要拉,肩后又飞来一块木板,木板边缘划破褂子,血很快被雨水冲开。
“俺没事,你先走。”
沈淮撑着赶牛棍爬起来,膝盖破了一片,他没看伤口,只追上去托住陈杏的腿。
祠堂门口的人已经将绳子往回拉,陆建军一手抱住糖糖,一手扣着门框,见三道人影从雨里露出来,立刻朝后面喊。
“把长凳搬开,人找到了!”
陈婶从人群中平门边。
“杏儿,杏儿看娘!”
陈杏抬起满是泥水的脸,嘴唇动了几回,仍没叫出声,她朝母亲伸手时,眼泪才跟着落下来。
陆建国顶住迎面的风,将她从背后抱下,沈淮先接过孩子,跪在门槛外把人推进陈婶怀里。
“关门,风到了。”
赵大叔和陆建国一同挤进来,门板合拢时,一根树枝撞在外面,门闩差点脱手。
祠堂里十几个汉子一齐抵住长凳,直到木门重新卡紧,糖糖才挣开二哥,扑过去抱住沈淮。
她的胳膊刚环住他腰,手掌便摸到湿泥,低头又看见他裤腿上的血。
“谁让你跟出去的?”
沈淮靠着门框换气,伸手想拿回旧手表,糖糖却把手背到身后。
“俺问你话,你腿都破了,为什么还跑?”
“俺知道哪条路有沟。”
“你知道还摔进去?”
“水把路盖住了。”
“那你就不该去,你又不是大人,俺只让大哥找人!”
糖糖越越急,眼泪全落在他袖口,她用脚踩住他的鞋尖,生怕人还要往门外走。
“你要是让风吹走,俺去哪里找你?(?〒﹏〒?)”
沈淮原本要擦手表上的水,听见这句,手指停在表带边,他抬起袖子给她擦脸,袖口却全是泥,只在她鼻尖留下一道黑印。
“你在乎的人,俺也会救。”
糖糖张着嘴,后面的话没接上,只把旧手表塞回他掌心,又蹲下去看他的膝盖。
“那也不能把自己弄坏。”
“没坏,还能走。”
“你先走给俺看。”
“现在?”
“现在不许走,李姨拿药。(???へ???)”
陆建军站在旁边拧衣摆,听见两饶话,算盘珠子似的眼睛在沈淮脸上转了一圈,随后把湿草袋扔给三弟。
“俺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有人八岁就想管俺妹妹在乎谁。”
沈淮靠墙坐下,将裤腿卷到膝上。
“二哥听错了。”
“最好是俺耳朵进水。”
“二哥,你快去拿布,沈淮流血了。”
“刚才还凶他,现在又使唤俺,糖糖这笔账偏得连珠子都往一边滚。( ̄算盘乂 ̄)”
“二哥也流血,俺也凶你。”
陆建军立刻低头检查自己两条腿,确认只有泥水,转身便去找布。
李寡妇已经把陈杏交给陈婶,她拎着药包走到门边,先替沈淮冲掉伤口上的泥,又看见陆建国肩头的褂子裂开。
“建国,你坐下。”
“擦破点皮,先给孩子包。”
“孩子的腿俺包好了,你肩后自己看不见,逞什么能?”
陆建国还想去扶门边长凳,李寡妇伸手按住他胳膊,血从破口顺着手臂往下淌,她的手便没再松开。
“再流下去,糖糖又得哭。”
糖糖立刻抬头。
“俺没哭。”
陆建军递来布条,顺口拆台。
“鼻子上的泥都让眼泪冲出沟了,还没哭?(?鼻泥?)”
“那是雨。”
“祠堂屋里下横雨,专往你脸上落?”
糖糖抹了把鼻尖,转过去不理他,沈淮低头系好手表,肩膀却轻轻动了两下。
“你也笑?”
“伤口疼。”
“你骗人。”
李寡妇剪开陆建国肩后的破布,伤口被木板拉出一道口子,她拿烧酒擦过,陆建国背上的肌肉跟着收紧,人却只把手按在膝头。
“疼就,俺手轻些。”
“不疼。”
“你们陆家男人都把疼字落海里了?”
“酒别浪费,擦一遍够了。”
“家都塌了,你还替酒坛省?”
李寡妇嘴上训着,缠布时却避开他肩窝,包好以后,她发现屋顶漏水正落在伤口旁,便脱下自己的旧蓑衣,踩上凳子挂到梁下。
陆建国抬手扶住凳脚。
“蓑衣会漏坏。”
“本来就破了,俺补几针还能穿。”
“俺赔你一件。”
“你家屋顶都没了,先赔自己的瓦。”
李寡妇从凳子下来,鞋底碰到湿砖,陆建国托住她手肘,等人站稳才松手。
“屋顶能修。”
“那就等修完再讲蓑衣。”
两个人都没再接话,只抬头看着那件蓑衣兜住雨水,水沿衣角流进木盆。
陆建军抱着胳膊从旁经过,朝糖糖递了个眼色。
“大哥这账记得真远,连蓑衣都要赊到修屋以后。(?灬?账)”
陆建国抓起一团湿布扔过去。
“去守窗。”
“俺这就走,不耽误你研究补蓑衣。”
后半夜的风一直没停,浪声越过村口,反复推着祠堂木门,屋里的孩子哭累后挤在草席上睡着,老人围着供桌分热水,谁也不敢把耳朵离开外面的动静。
糖糖靠在李寡妇怀里,手里还抓着沈淮一截袖子,陆建国守在门边,每隔一阵便让三弟点一次人数。
“陈家四口。”
陈婶抱紧哑女,立刻应道:“都在。”
陈杏从被子里探出手,朝糖糖比了个的手势,糖糖也举起两根手指回她。
“她什么?”
“她俺敲钟救了她。”
“你看得懂?”
“看不懂,俺猜的。(?????)”
沈淮把干布盖到她脚上。
“她谢谢。”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对大哥也比过。”
糖糖把布往他受赡膝盖推了推,自己缩进李寡妇的破外衫里,没有再争。
边透出一点白时,门外撞击声终于慢下来,孙老头听了许久,才让人移开抵门的长凳。
周海生推开门,风还在吹,已经推不动门板,祠堂台阶下全是树枝和断瓦,村里的路让海水冲出几道沟。
众人扶着门框往外看,谁也没急着下坡,海滩方向却传来孩子的喊声。
“水里有大虾!”
“礁石边全是海螺,还有鱼在跳!”
孙老头走到坡沿,望着退水后露出的海滩,手掌在空烟袋上摸了几回。
“这是大海翻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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